捷足先登号的船长办公室沉浸在一种近乎禅定的静谧中。
只有观察窗外永恒的星光,以及循环系统发出的、如同巨兽沉睡呼吸般的低沉嗡鸣。
谢庸坐在那张宽大的合金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光滑的边缘。他的目光落在对面的海因里希·冯·卡洛克斯身上,审判官已经换下了在码头上那身正式制服,穿着一套更便于活动的深黑色作战服,但肩章和领口的审判庭徽记依旧醒目。
“冯·卡洛斯。”谢庸率先开口,声音在隔音良好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任何审判庭在本地需要完成的工作,作为一份子,我都会帮忙。”
他顿了顿,用了那个两人在公开场合心照不宣的称谓:
“说说吧,审讯官。”
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微微闪动。在独处时,他会习惯性地切换称呼——那是某种默契,也是某种确认。
“审判官大人。”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更直接,“您的热情很值得赞扬。”
谢庸没有纠正这个称呼。他只是向后靠进椅背,皮革与金属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就说正事吧。”
“是关于‘终末黎明’这个邪教。”海因里希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是一个准备进行长篇汇报的标准姿势,“这群疯子在克罗努斯扩区的居民中宣扬他们的异端邪说,煽动对黄金王座与人类帝国的犯罪行为。这种罪行……也存在您的王朝领地中发生过。”
他顿了顿,观察着谢庸的表情。但谢庸的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平静的倾听。
“大审判官卡尔卡扎大人认为,必须派遣他的手下——其中一位侍仆——陪同行商浪人一起前往腐化的地区。”海因里希继续道,“此外,我也需要前往您的首都世界,与我的线人见个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谢庸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异形审判庭的审判官,”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竟然去调查异端事务……这里一定事情不小。”
他抬起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
“但我现在表现得是行商浪人。我就不多问了。”
这句话说得很妙。既点破了海因里希本职(异形审判庭)与当前任务(异端事务)的矛盾,暗示了背后有更高层面的统筹,又主动划定了自己“表面身份”的知情边界。
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他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很小,但很郑重。
“谢谢您的理解,大人。”他说,“也许有一天,我会告诉您事情的全部真相。但就目前而言,我希望您能表现出……谦逊和耐心。”
“谦逊和耐心。”谢庸重复了这两个词,像是在品味它们的重量,“那么,让我们从务实的问题开始。”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我的王朝领地之中,存在混沌教派——这件事,有没有达到上灭绝令的地步?”
这个问题很尖锐,也很关键。
灭绝令(Exterminatus)是帝国最极端的惩罚,意味着对整个世界的彻底毁灭。
如果冯·瓦兰修斯王朝的领地真的腐化到那种程度,那谢庸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将失去意义。
海因里希立刻摇头。
“不,大人,事情远远没到那个地步。”他的声音很肯定,“只是……上一任行商浪人西奥多拉女士,对授状所赋予的自由权限的理解,相当宽泛。这一点,仍需要注意。”
他说“仍需要注意”时,语气里有一种审判官特有的、冰冷的提醒意味。
谢庸点了点头,表示听进去了。但他没有在这个话题上深入,而是顺着海因里希的“建议”逻辑,提出了下一个问题:
“所以,你的建议是?”
海因里希沉吟了片刻。当他再次开口时,语气变得更加正式——那是他在对一位需要被引导的行商浪人说话时的口吻:
“某个家族的血统,可能会被祖先的过失所玷污。如果真的是这种情况,您应该做一切必要的事情来自我救赎。这才是最符合利益的选择。”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近乎慈祥的规劝:
“在这之后,您或许还会有机会……挽回您的王朝的声誉。”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谢庸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移向办公桌一角,那里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用深红色火漆密封的羊皮纸卷轴。火漆上的印记是剑、书与眼睛的组合,属于大审判官卡尔卡扎。
那是海因里希在码头上交给他的密信,他还没有打开。
“卡尔卡扎在他的信中提到,”谢庸突然开口,声音很平静,“哪怕我的行为看起来很激进,他也愿意对此表现出宽容的态度。”
他抬起眼睛,看向海因里希:
“在我看来,这意味着——西奥多拉夫人,跟卡尔卡扎的某项计划,有深度交流。因此,他愿意保我。毕竟,我是西奥多拉意志的执行者。”
这是一个大胆的推测。谢庸直接将西奥多拉与卡尔卡扎联系在一起,并为大审判官的“宽容”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基于高层秘密合作的解释。
海因里希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谢庸,瞳孔微微收缩。办公室里只有循环系统低沉的嗡鸣,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几秒钟后,海因里希缓缓开口:
“卡尔卡扎大人的考量……总是多层次且深远的。”
他选择了一个极其谨慎的表述,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我只能说,您作为行商浪人的……‘特殊价值’,确实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这个回答很妙。它回避了西奥多拉的具体情况,但承认了谢庸本人被“考量”的事实。同时,“特殊价值”这个词,既可以指谢庸作为西奥多拉继承者的身份,也可以指他自身展现出的武力与能力,甚至可能……指代更深层的东西。
不过说到底,海因里希确实瞒过了自己导师关于谢庸的真实身份——一个跟卡尔卡扎同级别的大审判官。
谢庸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出来。
“不,”他抬起手,打断了海因里希可能进一步的辩驳或解释,“我并没有批判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随意,甚至有些慵懒:
“我的激进程度,在某些人看来异常保守,但某些人可能认为过于激进——在这些问题上,我是无所谓的。”
他说“我是无所谓的”时,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仿佛在讨论别人的事。
海因里希沉默了。他冰蓝色的眼睛深深看了谢庸一眼,然后微微颔首。
“是的,大人。”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这位“审判官大人”对自身行为的道德评价,有一套完全独立于外界标准的内在逻辑。
这很危险,但也可能是……最稳定的锚点。
“那么,说回你的线人。”谢庸将话题拉回务实层面,“他是哪一位?”
海因里希调整了一下坐姿,重新进入汇报状态:
“他是达格努斯行政部门的秘书。当地行星总督,以及西奥多拉女士本人,都很清楚他的身份。”
他先叠了个甲——声明这个线人的存在是公开的、被认可的,以避免谢庸产生不必要的猜疑。
“他的名字叫阿吉里亚斯·斯卡兰德。”海因里希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很平稳,但谢庸注意到,他的语速比之前稍快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但确实存在,“等我们与达格努斯联系上之后,我会向他介绍您是王朝的新领袖。”
他顿了顿,提出了一个建议:
“我相信,您会乐于看到您的随行人员之中出现这样一位顾问。我也建议您……至少要偶尔采纳他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