捷足先登的舰桥沉浸在一片诡异的静谧中。
这种静谧与物质宇宙的安静截然不同。它不是声音的缺失,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能穿透骨髓的——空白。仿佛宇宙的底层代码被暂时改写,所有熟悉物理规则的人都在本能地意识到:自己闯入了不该闯入的领域。
谢庸端坐在船长宝座上,闭着眼睛。
在他周围,舰桥船员各司其职,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更轻、更慢,说话声压得极低,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被封闭的观察窗外,是凡人语言无法形容的景象——
色彩在那里沸腾。不是流动,不是变幻,而是沸腾。橘红与靛蓝彼此吞噬,紫黑与惨白相互撕咬,每一种颜色都带着令人作呕的“活物感”,仿佛它们是有知觉的、正在透过那层脆弱的盖勒立场窥视着这艘渺小的飞船。
而那些颜色深处,偶尔会浮现出……轮廓。
巨大的、难以名状的轮廓。有时像无数纠缠的触手,有时像一张张不断开合的口器,有时只是纯粹的、扭曲的几何形体——那些形体违背了物质宇宙的一切法则,仅仅是看上一眼,就会让人类的思维产生裂痕。
但谢庸没有睁开眼睛去看。
他在用另一种方式“注视”。
一道精神力从他眉心处无声地扩散开来,那力量凝练、锐利,带着某种比亚空间本身更古老、更不可测度的本质。它穿透盖勒立场,如探照灯般扫过飞船周围的虚空。
扫过之处,那些窥探的目光纷纷移开。
不是惊恐地逃窜,而是……无趣地转移。
就像深渊中的猎食者评估猎物时,发现对方散发着某种“不值得试探”的气息。它们不会害怕,因为亚空间的生物不懂害怕;它们只是计算——计算试探的代价与可能的收益。而谢庸这道精神力散发的信息清晰而冰冷:
进来试试。
没有生物愿意试。
谢庸的“注视”维持着,如同一座无形的灯塔,在亚空间的混沌中为捷足先登号划出一片相对的“平静水域”。那些庞大的轮廓在远处徘徊,但没有一个敢于靠近。
但他知道,这只是亚空间航行的一半问题。
另一半——那些无形的潮汐、暗流、风暴——是他无法解决的。那些需要卡西娅。
他的意识从对外威慑中抽离一部分,感知了一下导航者舱室的方向。他能感觉到卡西娅的灵能正在全力运转,她的第三只眼穿透亚空间的混沌,为飞船寻找着那条隐形的、通往物质宇宙的裂隙。
她是眼睛。他是盾牌。
分工明确。
时间在亚空间里失去了意义。可能是几小时,可能是几天,也可能只是一个瞬间——当谢庸感觉到卡西娅的灵能发出“准备脱离”的信号时,他收回了那道威慑的精神力。
然后,他“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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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空间的色彩在他眼前炸裂、扭曲、收缩,最终被一片正常的、黑色的、点缀着恒星的虚空取代。
观察窗外,是熟悉的物质宇宙。
谢庸缓缓吐出一口气。直到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一直是屏息的——或者说,他的身体在某种本能驱使下,将呼吸降到了几乎停滞的程度。
“舰长大人。”
阿贝拉德的声音从宝座下方传来。老总管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花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副永远平静的管家表情。
“我们通过短途亚空间跳跃,来到了艾维罗斯星系。”
谢庸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直到这时,他才感觉到脖子上和后脑勺传来轻微的拉扯感。那些插入他神经系统、与船长宝座对接的数据线,正在自动脱落。一根、两根、三根……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从皮肤上的微型接口退出,缩回宝座扶手内部。
这是行商浪人的标准配置——在亚空间航行期间,舰长可以通过这些数据线与飞船的沉思者阵列直接连接,实时获取全舰状态。但谢庸刚才几乎没有使用它们。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外面。
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和肩关节。骨骼发出轻微的“咔咔”声,肌肉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有些酸胀。
然后他问出了每次亚空间跳跃后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问题:
“死了多少人?”
阿贝拉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垂下眼睛,那个细微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大概……两千人左右。”
谢庸的动作停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着阿贝拉德。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头一次在航行事务中浮现出清晰的不可置信:
“多少?”
“两千零三十七人,确切数字还在统计中。”阿贝拉德的声音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报告伤亡时特有的沉重,“主要是下层甲板的船员。有三百人左右是在跳跃初期就因为看到‘不该看的东西’当场疯狂,被处决或自己结束了生命。其余的是在航行过程中逐渐崩溃——有的是因为听到了不该听的声音,有的是因为……他们的舱室编号、管道编号、制服编号,碰巧出现了某些数字。”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亚空间航行的常态。”
谢庸沉默了。
两千人。
他全程都在“注视”。他用精神力威慑着那些窥探的生物,让它们不敢靠近。他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所有人。
但两千人还是死了。
不是被恶魔拖走,不是被混沌侵蚀,而是因为看到了舱室编号上的“7”,因为制服上的“8”,因为管道上的“9”……那些数字本身,在亚空间的影响下,就成了致命的触点。
他防住了外面的威胁,却防不住人心内部的崩塌。
“算好还算坏?”谢庸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阿贝拉德听出了那平静下的一丝——不是自责,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对“凡人脆弱性”的重新认知。
阿贝拉德抬起头,花白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崇敬的光芒:
“是历次亚空间航行的伤亡数量里,最少的一次了,大人。”
他向前迈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以往,这样的短途跳跃,下层甲板的死亡率通常在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之间。而这一次——不到百分之一。两千人……对一艘这体量的战舰而言,虽然惨重,但……是奇迹。”
谢庸看着他。
“所以……这还是好的?”
“是极好的,大人。”阿贝拉德肯定地点头,“维格迪丝大副已经在组织人员处理善后。哀悼仪式将在三小时后举行。按照惯例,您需要出席,为死去的灵魂祈祷。”
谢庸点了点头,但没有立刻回应这个安排。
他只是在想:凡人的脆弱,远超他的预期。
然后,他感觉到阿贝拉德的目光。老总管看着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犹豫。
“阿贝拉德。”谢庸主动开口,“有话就说。”
老总管深吸一口气,那吸气声很轻,但谢庸听出了里面的郑重。
“大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是您做的吗?”
他没有说“做了什么”,但两人都明白。
谢庸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阿贝拉德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道复杂的光芒——崇敬、震撼、还有一丝“果然如此”的释然。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别告诉任何人。”
谢庸的声音同样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认真:
“我不是什么特别的。我只是……有点手段罢了。”
阿贝拉德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老总管微微躬身,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超越职务的、近乎誓言般的郑重:
“我明白的,大人。”
他直起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总管表情。但谢庸注意到,老管家的眼睛里,多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欣慰的光芒。
那光芒的意思是:我的主人,果然与众不同。
沉默持续了几秒。
然后阿贝拉德开口,语气恢复到正常的汇报状态:
“对了,大人。我们发现了一艘从基亚瓦伽马星方向驶来的船——那是难民之后,出现的第二艘。”
谢庸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哦?是死是活?”
阿贝拉德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一种老太空狗对“坏消息”的本能预感:
“估计不太好。但还能检测到一些……生命信号。很微弱,而且有些异常。”
他顿了顿,补充道:
“那艘船,恐怕除了上去探险一下,没有别的使用价值了。”
谢庸点了点头。这个判断很合理——能逃出基亚瓦伽马,却没能逃到落脚港,说明这艘船在亚空间里遭遇了什么,而且很可能是比难民船更糟的东西。
“准备穿梭机吧。”
他一边说,一边向舰桥出口走去。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补充道:
“顺便问问凯隆大人——那位修士大人——要不要一起参与康复训练。”
他说“康复训练”时,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能懂的调侃。
阿贝拉德微微一愣,但立刻点头:
“遵命,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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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分钟后。
捷足先登的穿梭机泊位上,一艘灰蓝色的突击穿梭机正在做最后的起飞检查。机舱门敞开,舷梯延伸至地面,几名机仆正在将装备搬运进舱内。
谢庸站在舷梯旁,已经换上了一套新的装束。
那是一套动力甲。
通体漆着哑光的金色,在穿梭机泊位的灯光下反射出内敛而厚重的光泽。甲胄的线条流畅而有力,胸甲上雕刻着冯·瓦兰修斯家族的家徽——鹰爪抓住齿轮与星图。肩甲是典型的猎爵级样式,比真正的战斗动力甲稍薄,但依然比任何防弹衣都要厚重得多。动力背包静静地伏在背后,虽然没有接入真正的战斗反应堆,但伺服系统依然能让穿戴者的力量提升数倍。
这是家族的遗物。一套高级定制款、无动力背包的猎爵动力甲。
在真正的星际战士眼里,这玩意儿大概只是“贵族玩具”。在审判官眼里,它比不上真正的审判官动力甲。但对于凡人而言,这依然是无价之宝——一件足以证明穿戴者身份与地位的传世甲胄。
谢庸活动了一下手臂。伺服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反馈给他一种熟悉的重力感。这层金属对他而言与其说是防护,不如说是……伪装。让敌人用评估“动力甲战士”的标准去评估他,然后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在他身后,其他成员已经就位。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身材极为高大的男人。
他穿着极限战士涂装的动力甲,但那身材——至少两米三以上,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就像一堵人形墙壁。他的脸线条刚硬,剃着极短的寸头,一双深陷的眼睛平静而警惕,此刻正看着那艘即将前往的残骸飞船。
原铸星际战士。凯隆。
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海因里希之前试图询问,但凯隆只回答了一句话:“我的身份和来路都是机密。”然后就不再开口。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称呼谢庸为“舰长大人”,并且态度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