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凯隆身侧稍远处,站着帕斯卡。火星贤者的红袍在穿梭机泊位的气流中微微拂动,机械眼锁定着远处的残骸方向,镜片上数据流无声滚动。他背着一个沉重的设备箱,里面装满了各种扫描和分析仪器。
阿洁塔站在另一边。战斗修女的银色动力甲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爆弹手枪挂在腰间,另一侧是一柄经过祝福的动力剑。她的表情平静而专注,橄榄色的脸庞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卡西娅站在最后。导航者贵族今天换了一套便于行动的深蓝色连体服,但额饰上的紫水晶依然醒目。她的第三只眼此刻被水晶遮挡,但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灵能者特有的、微微紧张的气息——即将靠近一艘可能被污染的飞船,对她而言不是轻松的任务。
而在众人身后,海因里希也登上了穿梭机。
审判官换上了一套轻便的战斗服,但肩章和领口的徽记依旧醒目。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舱内所有人,最后落在凯隆身上。
这是一个机会。
他迈步走向凯隆,在距离对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这个距离既表达了尊重,又适合私下交谈。
“凯隆大人。”海因里希开口,声音压得恰到好处,只有两人能听清,“您能告诉我,您是如何从远东星域来到这里的吗?”
凯隆转过头,看着海因里希。那双深陷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恐怕我不能回答你,审讯官先生。”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星际战士特有的、经过改造的厚重质感:
“我的身份和来路,都是机密。”
他顿了顿,目光移向舷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的残骸飞船:
“你只需要知道,我现在正在舰长大人的麾下协助作战即可。”
海因里希沉默了一秒。
他知道继续追问没有意义——星际战士的保密纪律比审判庭的还严格。但他也绝不会放弃观察。这是审判官的本能。
他微微点头,后退半步。
“明白了。感谢您能告知这些。”
他说得很客气,但心里已经开始记录:凯隆,原铸星际战士,来自远东星域,与谢庸有旧,忠诚度——待评估。
凯隆没有再看他。他的目光一直锁定着那艘残骸飞船,眉头微微皱起。
“舰长大人。”
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大了些,足以让所有人听见:
“那艘船……被混沌侵蚀了。一定是。”
谢庸转过身,看着他。
凯隆抬起手,指向舷窗外那艘越来越近的飞船残骸:
“我能感觉到。不是灵能,是……气味。被混沌污染的东西,会散发出一种特定的气息。那艘船,从头到尾,都浸泡在那个气味里。”
他看向谢庸,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原铸阿斯塔特式的、对混沌的本能憎恶:
“我们要进去,摧毁那里的一切。”
谢庸点了点头,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堆装备:
“我给你准备了重型武器。”
凯隆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放着一把重型热熔枪。枪身粗大,散热片狰狞,能量核心的指示灯闪烁着危险的橙色光芒。
“无论敌人是什么,”谢庸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都顶不住这一枪。不行就两枪。”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还不行,还有我。”
凯隆看着那把热熔枪,又看了看谢庸。他那张刚硬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极淡的、近乎欣慰的表情。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他走向那堆装备,单手拎起那把对于凡人而言需要两人抬的重型热熔枪,动作轻松得像拎一把普通步枪。
就在这时,一个轻柔的声音响起。
“凯隆大人……”
卡西娅从后面走上前来。她美丽的紫色眼睛里闪烁着矜持而真诚的好奇,那种贵族小姐特有的、在允许范围内探索未知的谨慎热情。
“能谈谈您和舰长大人的过往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更加轻柔:
“如果……不是太机密的话。”
凯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老实说,能说的都是高度危险的机密。”他的声音依旧低沉,但多了一丝……回忆的温度,“但我确实能说一点。”
他看向谢庸。谢庸正站在舷窗旁,背对着众人,似乎在观察那艘越来越近的残骸。金色的动力甲在窗外星光的映照下,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凯隆收回目光,看向卡西娅、阿洁塔,以及不动声色靠近了半步的海因里希。
“我们曾经一起对抗过泰伦虫族。”
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我们曾经一起吃过饭”。
但听众的反应截然不同。
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瞳孔,在那一瞬间骤然收缩。作为异形审判庭出身的审判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泰伦虫族”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宇宙中最纯粹的生物威胁,是可以吞噬整个星系的无尽虫群。
“泰伦虫族?”他的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丝,“您是说……您和舰长大人,曾经对抗过虫巢舰队?”
凯隆点了点头,对海因里希的震惊并不意外:
“是虫巢舰队的一个分支。规模不大,但足以吞噬一个行星系。”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真正的回忆:
“那一战……很惨烈。我们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武士虫的骨刀能切开精工动力甲,枪虫的孢子炮能把整栋建筑炸成碎片。而我们当时只有不到二十个战斗修士,加上一些凡人士兵。”
他看向谢庸的背影,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敬佩、困惑,还有一丝近乎战友间的怀念:
“但舰长大人……那时他还不是舰长。他穿着一身普通的动力甲,拎着一把双手链锯剑,冲进了虫群。”
凯隆的声音变得低沉,仿佛在描述一场神圣的仪式:
“那些武士虫,每一头都有两米多高,骨刀比动力剑还锋利。但它们砍在他身上,就像砍在石头上。而他手里的链锯剑,每挥一次,就有一头虫子变成两截。”
他顿了顿,补充道:
“我至今不明白,他那时是怎么做到的。”
机舱里安静了几秒。
海因里希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撼。作为异形审判官,他太清楚武士虫的可怕了——那玩意儿的一击,足以将普通人类拦腰斩断。而谢庸,却是将武士虫砍瓜切菜?
阿洁塔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胸前的天鹰徽上,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无声祈祷。她的眼睛里,那种对谢庸的敬畏又加深了一层。
卡西娅的紫色眼睛瞪得大大的,那张高贵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近乎小女孩般的震惊。
“那……那刀斧兽呢?”她忍不住追问,“您遇到过吗?”
凯隆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遇到过。”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凝重:
“那是一头刀斧兽——虫巢舰队的精英生物,专门负责突破重火力防线。它有三层楼高,每一根镰刀状的前肢都能切开终结者装甲。我们损失了三个战斗修士,才把它困住。”
他看向谢庸的背影:
“而最后一击,是舰长大人完成的。他用那把链锯剑,从刀斧兽的下颚刺入,贯穿了它的大脑。”
凯隆顿了顿,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补充道:
“泰图斯中尉——我们当时的指挥官——在战后说了一句话。他说:谢庸这个人,拥有终结者老兵的实力。我对此,毫不怀疑。”
机舱里陷入一片寂静。
只有穿梭机引擎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越来越近的残骸飞船。
海因里希、卡西娅、阿洁塔,三双眼睛同时看向谢庸的背影。
那具金色的动力甲静静地站在舷窗前,背对着所有人。窗外是黑暗的虚空,和一艘被混沌污染的残骸。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刚才那些足以让任何人骄傲一辈子的战绩,与他毫无关系。
然后,谢庸动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金色的动力甲在舱内灯光下反射着内敛的光泽,他的脸隐藏在头盔之下,只有那双黑色的眼睛透过面罩的视窗,平静地扫过每一个人。
“我早非昔日吴下阿蒙。”
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现在应该……更强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没有任何炫耀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正是这种平淡,让这句话的分量显得格外沉重。
他不是在吹嘘,不是在表演,只是在告诉这些人:你们刚才听到的,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的我,比那时更强。
海因里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卡西娅的紫色眼睛里闪烁着某种近乎敬畏的光芒。阿洁塔的右手死死按着胸前的天鹰徽,嘴唇抿成一条线。
而凯隆——
原铸星际战士看着谢庸,缓缓点了点头。
“确实如此。”
他只说了四个字。
但这四个字,从一个原铸星际战士口中说出,分量重得足以压垮一整支舰队。
机舱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意味。
远处,那艘被混沌污染的残骸飞船,越来越近了。
透过舷窗,已经能看清它扭曲的船体、破碎的装甲、以及某些……不应该存在于物质宇宙的、诡异的隆起和增生。
谢庸转过身,重新面对那艘残骸。
“准备登陆。”他说。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机舱里,所有人同时开始动作——检查装备、确认武器、调整通讯器。
穿梭机引擎的声调开始变高。
残骸的阴影,逐渐笼罩了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