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哪位呢?”
面对那骤然袭来的一系列问题,谢庸最终只问出了这一句。他的声音在弥漫着恶臭的礼堂中回荡,平静得像是在询问一个路人的姓名。
那个被镶嵌在仪式架上的贤者,那双锐利得反常的眼睛,盯着谢庸看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了。
“我是欧姆尼西亚的仆人,机器的侍仆,炼狱的囚徒,腐化的守望者——提比略·马哈拉贤者。”
他的声音从植入喉咙的音阵装置中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金属质感的震颤。而每说出一个字,他那残缺不全的身体就剧烈地颤抖一次。那些刺穿眼眶、口腔、胸腔的电缆,随着颤抖在伤口中蠕动,带血的泡沫从每一个穿刺点涌出,顺着残破的红袍滴落在地。
卡西娅别过脸去。阿洁塔的手按在爆弹手枪上,指节发白。就连凯隆那双深陷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谢庸只是看着。
“看起来,这艘飞船止步于此了。”他说,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转圈吟诵的疯狂技工,最后落回提比略身上,“能说说,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提比略的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扭曲的、近乎嘲讽的表情。
“飞船?”他嗤笑一声,音阵装置发出刺耳的嘶鸣,“这里根本没有什么飞船,只有炼狱。”
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狂热的颤音:
“这里只有邪恶的世界用来折磨、摧残欧姆尼塞亚信徒的炼狱!它已经伤害了我无数兄弟……但那些活下来的人很强大,非常强大!我们会阻止机器的腐化,我会的!我会阻止它的!”
他的身体在仪式架上剧烈挣扎,电缆在伤口中更深地刺入,鲜血喷溅。但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或者说,疼痛已经成了他存在的常态。
“我已经接受了更加崇高的使命!”他的声音里突然多了一种自豪,一种近乎癫狂的骄傲,“我也是我的兄弟之中唯一接受这个使命的人!那些人通过祈祷与刻在孱弱身体上的神圣记号来阻止邪恶时——而我,我却让这种邪恶进入我的身体!”
他盯着谢庸,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燃烧着诡异的光芒:
“我想喝水一样,饱饮着罪恶与邪恶!但邪恶无法伤害我!因为我是圣洁的眼睛,我是神圣的过滤器!我会保护机器的其他部分不受腐化的侵害!只要我还活着——腐化就无法得逞!”
礼堂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那些技工还在转动,还在吟诵。他们的声音像背景噪音,填充着这个充满恶臭的空间:
“心灵孱弱,不辨伪真,欧姆尼塞亚,拯救世人……”
谢庸看着提比略,看着那双燃烧着狂热信念的眼睛。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你那些兄弟们用来保护自己的符文,”谢庸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实际上都是混沌的印记。你应该不是不知道吧?”
提比略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缺乏足够的知识,外来者。”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那些都是秘密的神圣印记,由欧姆尼西亚亲自传授给我们!如果不是因为它们的保护,我的兄弟是怎么存活下来的?我们之中有很多人都被邪恶之物吞噬了——但活下来的人,都是被印记庇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音阵装置发出刺耳的回响:
“你根本不懂!你根本不——”
但他突然停住了。
因为谢庸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种目光,让提比略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沉默了。
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的狂热火焰,开始微微颤抖。他的目光缓缓移动,扫过周围那些还在转圈的疯狂技工——他们的脸上带着痴狂的笑容,嘴里吟诵着那些“神圣的印记”,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那些刺穿他的电缆,那些从伤口渗出的带血泡沫,那些……真的“保护”了他吗?
礼堂里只有技工们的吟诵声在回荡。
“心灵孱弱,不辨伪真,欧姆尼塞亚,拯救世人……”
谢庸看着他,等了两秒。
然后,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世上最光荣的命运,”他说,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噪音,“就是以信仰之名受苦受难,从而得到净化。”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提比略那双开始动摇的眼睛:
“不过,欧姆尼塞亚的仆人啊,你被骗了。你的苦难并没有抑制腐化,反而是在助长它。立刻驱除这邪恶的疫病吧——此刻,依然为时不晚。”
与此同时,帕斯卡上前半步。
火星贤者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抬起机械臂,从指尖射出一道数据流。那数据流在空中凝聚成复杂的二进制序列,一串串地浮现在提比略面前。
那不是攻击。那是证据。
机械教的古老协议,混沌腐蚀的识别码,那些“神圣印记”与亚空间符号的匹配度分析——帕斯卡用最冰冷、最客观的数据,向提比略证明了一件事:
他信奉的“保护”,正是毁灭他的根源。
提比略的目光落在那些数据流上。
他的机械眼疯狂闪烁,人类的眼睛瞳孔剧烈收缩。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那些数据……那些冰冷的数据……
它们与他记忆中“神圣印记”的每一个细节一一对应。那些他以为来自欧姆尼西亚的启示,那些他刻在兄弟们身上的“保护符文”……每一个,都能在混沌的亵渎符号库中找到完全一致的匹配。
他慢慢地、一格一格地转过头,环顾着整个礼堂。
那些欣喜若狂的神甫们,还在转圈,还在吟诵。他们脸上的痴狂,他们眼中的空洞,他们身上那些“神圣的印记”……
他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残缺不全的身体。那些刺穿他的电缆,那些从他体内抽取着什么、又注入着什么的东西。
他的目光,短暂地变得明澈起来。
那一瞬间,他不再是“腐化的守望者”,不再是“神圣的过滤器”。他只是提比略·马哈拉,一个被欺骗、被利用、被摧毁的机械教贤者。
他的音阵装置嘶嘶作响,仿佛在挣扎着说出什么——
但就在这一刻。
轰。
一股无形的波动,从礼堂深处的某个地方扩散开来。
房间里的各种臭味——血腥、机油、呕吐物、排泄物、腐烂的甜腻——在一瞬间被另一种气息吞没了。
臭氧。油脂。还有某种……金属烧灼的刺鼻味道。
谢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那个在舰船深处凝成的邪恶奇点,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朝他们冲来。
“退后!”他低喝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