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长书房的里间，是一个面积不大却布置精致的棋室。
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挂毯，织着冯·瓦兰修斯家族历代舰长的肖像。角落里立着一座沉思者终端，此刻处于休眠状态，只有微弱的指示灯在缓慢闪烁。房间正中是一张用整块黑曜石打磨而成的棋桌，桌面镶嵌着银线绘制的棋盘格——黑白相间，线条笔直如刀切。
谢庸坐在棋盘的一端，盯着面前的局势，眉头微微皱起。
他对面，卡西娅端坐着，紫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不是嘲讽，而是一种近乎无奈的宽容。
棋盘上，谢庸的棋子已经所剩无几，而卡西娅那边，除了损失四五颗棋子，几乎完好无损。
“将军。”卡西娅轻声说，用纤细的手指推动自己的王后，轻轻落在谢庸国王的正前方。
谢庸看着那个局面，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卡西娅。
“我输了。”
卡西娅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地承认。但她随即微微一笑——那种矜持的、贵族式的微笑，但眼底有一丝真正的愉悦。
“您下得很……有创意。”她斟酌着词句，试图找一个不失礼貌的说法。
谢庸听懂了。
“你是说，我下得很烂。”
卡西娅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忍不住轻轻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像银铃在微风中颤动，但确实是笑声。
“我没这么说。”她努力维持着端庄。
“你说了。”谢庸指了指棋盘，“这种局面，让初学者来下，也不会输得这么惨。”
卡西娅看着他，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无奈，有好笑，还有一丝……某种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温暖。
她轻轻叹了口气。
“您想谈些什么呢，舰长大人？”
谢庸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您毫无根据地指责我与船员发生冲突，”卡西娅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我对此无话可说。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在这艘船上这段时间里，没有与您的任何一位船员发生过争吵。”
她的语气很认真，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直视着谢庸，没有丝毫闪烁。
谢庸沉默了两秒。
“维格迪丝给了我很多报告。”他说。
卡西娅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位信使遭到你的斥责，”谢庸缓缓说道，“他先是杀了自己全家，随后自杀了。”
棋室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只有沉思者终端微弱的嗡鸣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飞船永恒的底噪。
卡西娅愣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张开又闭上，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几秒，她才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许多：
“我……我根本没有在这艘船上斥责过任何一位跑腿的信使。”
她的语气里带着困惑，带着茫然，还有一种隐约的……不安。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卡西娅垂下眼睛，陷入沉思。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紫色的长裙在她膝上皱成一团。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十秒，但在寂静的棋室里显得格外漫长——她猛地抬起头。
“啊！”她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眼睛亮了起来，“我好像想起来了！”
谢庸等着她继续。
“那是位善良的年轻人，”卡西娅开始描述，声音变得急促，带着一种“终于想起来了”的释然，“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手指也很灵巧。他来给我送过一次文件……”
她停顿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回忆更具体的细节。
“他的肩膀上压着太多……腐烂的赭石色。”她说出这句话时，语气变得有些飘忽，像是在描述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那种颜色让我感到厌烦。于是我建议他把肩上的重负都丢在一边，减轻负担。”
她抬起头，看向谢庸，紫色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困惑：
“我只是提了个建议而已……第二天他就没有出现，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了。我以为他调去了别的岗位……”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消失在沉默里。
谢庸看着她。
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第一，卡西娅的精神侵染能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可怕。她随口一句“建议”，在灵能的放大下，会变成直刺人心的利刃——不是命令，却比任何命令都更难违抗。
第二，那个年轻人肩上“腐烂的赭石色”，是卡西娅用她独特的方式看见的——那是家庭的重负，是亲人的压榨，是他无力摆脱的枷锁。而卡西娅那句“把重负丢在一边”，在灵能的催化下，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个年轻人杀了全家，然后自杀。
因为他终于找到了“减轻负担”的方式。
谢庸沉默着。
他能说什么？责怪卡西娅？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话会造成这样的后果。安慰她？说什么都显得苍白。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第二个问题。”他说，声音很平静。
卡西娅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点了点头。
“在亚空间航行的过程中，”谢庸继续道，“你似乎下达了错误的命令，导致飞船偏离航线，服务区域被毁。”
卡西娅的脸色微微变了。
那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着后怕和坚定的表情。
“我当时在亚空间里看到了某些东西。”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分享一个不该被第三人知道的秘密，“某些极其巨大的东西。”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等着她继续。
“它掠夺成性，”卡西娅描述着，紫色的眼睛变得有些失焦，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画面，“闪烁着无法形容的色彩——那些颜色不存在于物质宇宙，我无法用语言描述。它不知从何而来，当时就挡在我们的去路上。”
她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
“数百只饥饿的眼睛盯着这艘船。不是‘看着’，是‘盯着’——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在我的第三只眼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我当时决定，在不引起恐慌的情况下，想办法改变航线。如果我当时告诉船员们说，我们正直奔那怪物的巨口而去……”
她看向谢庸，眼睛里带着一丝质问：
“这会不会是更好的做法？”
谢庸沉默了两秒。
善意的谎言。
替全船做了选择。
按照某些人的观念，真相必须被公开——但谢庸很清楚，在亚空间里，真相是能害死人的。那些船员如果知道前方有一头以“数百只饥饿的眼睛”盯着他们的怪物，会有多少人当场发疯？会有多少人崩溃自杀？
他叹了口气。
“你应该也注意到，”他说，“我能震慑亚空间宵小。当时应该呼叫我，让我击退它。”
卡西娅摇了摇头。
“万分建议您别这么做。”她的语气变得诚恳而急切，“您也许能击退它，但它一定会记仇。那些亚空间的东西……它们记仇。它会记住这艘船，记住您的味道，然后不断地追击我们。”
她顿了顿，补充道：
“一次击退，换来的可能是永无宁日的追杀。”
谢庸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那我就杀了它。”
卡西娅愣了一下。
她看着谢庸，看了好几秒。那双紫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困惑，还有一丝……隐约的敬畏。
“也许下次遇到再说吧。”她最终说道，声音变得柔和，“但还是不建议这么做。”
谢庸没有继续坚持。
“好，下一个问题。”他说。
卡西娅的身体微微绷紧，但随即放松下来。她已经意识到，这场谈话不是审判，而是……澄清。
“有人不愿意住在你的房间旁边，”谢庸说，“因为这会让他们产生持续不断的情绪爆发。一部分军官甚至会残害自己与他人。”
卡西娅的脸色沉了下来。
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的无奈。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急躁，“我无法控制我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