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手，晃了晃——那个动作带着一种“你还要我怎样”的无力感：
“你要给我分配一名无魂者，专门进行陪护吗？还是说你打算让我戴上镣铐？”
无魂者。
拥有禁魔能力的凡人。任何灵能者靠近他们，都会感到恶心、虚弱、甚至昏迷。对于导航者而言，无魂者不仅仅是“不舒服”——那是切断了他们与亚空间的连接，等于剥夺了他们存在的意义。
谢庸看着她激动的样子，只是轻轻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只是问个问题，不是下决定。还没问完。”
卡西娅的呼吸微微一顿。她看着谢庸那双平静的眼睛，那平静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她刚刚升起的焦躁。
她慢慢放下手，重新坐直身体。
“……对不起。”她轻声说，“我失态了。”
谢庸没有回应这句道歉，只是继续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你介意告诉我，你之前为什么需要一百种鸟类吗？你打算用它们做什么？”
卡西娅愣住了。
然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混合着尴尬、好笑，还有一丝……深深的遗憾。
“老实说，”她叹了口气，“我也感觉一头雾水。”
她开始回忆，声音变得有些飘忽：
“我们抵达落脚港那天，我找到了船上的军需官，让他帮我带一只夜莺来。但他一直都没弄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可能是我描述得不够清楚，可能是他太忙了没空细问……”
她顿了顿：
“我们离开落脚港之前不久，无数笼子被送到我的面前。所有的笼子都包裹在红色的恐慌之中，闪烁着恐惧的色彩——我当时不太明白那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来，大概是那些鸟儿被关在笼子里太久了，它们很害怕。”
她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
“每个笼子里都装着一只鸟！我当时太激动了——我以为我要交的不仅仅是一位朋友，而是整整一百位朋友！它们一直在叽叽喳喳乱叫，我就把这些可怜的鸟儿全都放了出来，甚至把我的早餐和晚餐都喂给了它们……”
谢庸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闪过一丝好笑。
“可是那些愚蠢的鸟儿，”卡西娅继续说，语气里带上了真实的怨念，“觉得到睡觉的时间了，还是叫个不停！它们在房间里乱飞乱窜，用翅膀拍打我的脸……还到处排便！”
她说到“排便”时，声音里带着一种贵族小姐特有的、对不洁之物的本能厌恶。
“于是我生气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突然之间，它们开始互相啄对方的眼睛，还开始攻击我……”
她闭上眼睛，仿佛不愿再回忆那个画面：
“然后我被吓坏了。然后它们就落在地上死了。”
棋室里陷入一片死寂。
卡西娅睁开眼睛，看向谢庸。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痛苦，有困惑，还有一种深深的自我厌恶：
“我想我恐怕以后再也不想养宠物了。”
谢庸看着她。
好笑有之——一个渴望朋友的孤独少女，收到一百只鸟，以为是天降的百位挚友，结果鸟们只会乱叫乱飞乱排便，最后互相啄死。
无语有之——这本质上就是一个控制不住力量的人，想要对外沟通时，不小心用自己的力量伤害了她想爱的对象。
遗憾有之——那些鸟是无辜的，卡西娅也是无辜的，可无辜的双方相遇，却酿成了血腥的结局。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呼……”他揉了揉眉心，“我想我明白怎么回事了。”
卡西娅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期待，又带着生怕被伤害的忐忑：
“愿意告诉我你的想法吗？”
谢庸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你拥有善良的灵魂，”他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刻进金属的铭文，“但你并不擅长与别人打交道。”
卡西娅愣住了。
“你看见那个信使肩上的颜色，想帮他减轻负担——但你不知道，你那句话会变成什么。”谢庸继续说，“你看见亚空间里的怪物，想保护船员不恐慌——但你不知道，独自承担压力会让你做出错误的选择。你想要一百个朋友，想和它们交流——但你不知道，你的力量会让它们失控。”
他顿了顿，直视着她的眼睛：
“你拥有善良的意图，但你缺少沟通的艺术。”
卡西娅沉默着。
那双紫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被理解后的……触动。
“如果你愿意的话，”谢庸说，“我可以教导你沟通的艺术。”
卡西娅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那……那可真是太棒了！”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在欧拉克五号星站上的教育被迫暂停——但那时我已经意识到，书本上的智慧，只不过是真正人生智慧的拙劣替代品。”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恢复了那种导航者贵族特有的矜持，但那矜持下，多了一丝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
“我愿意学，舰长大人。”
谢庸点了点头。
棋室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宁静——不是沉默，而是一种对话结束后的、平和的安静。
过了片刻，卡西娅换了个语气。
“很好，”她说，嘴角微微上扬，“既然我们已经解开了这场……误解，我希望能换个话题。”
她看着谢庸，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我觉得我应该问你几个问题，这样才算公平，你说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犹豫了一些——那种贵族小姐特有的、想要问又怕冒犯的忐忑：
“不要误会我的意思，我并不是打算指责你什么！只是……你是这艘船上最值得交谈的对象，而且你又总是这么忙……”
谢庸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
“那你问吧。”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好笑，“我有什么答什么——但我的经验只能做参考，不一定适合任何人。”
卡西娅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开口了——不是简单的提问，而是一个完整的、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
“我最近读了一篇帕西乌斯·德莫比乌斯撰写的论文。他说，臣民永远不会相信新的统治者会比旧的统治者更好，除非旧的统治者是个暴君。”
她看着谢庸，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求知的光芒：
“他还说，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卑贱的乌合之众都会对未来产生错觉，还会在基本欲望的驱使下造反。你是怎么看待这个问题的？”
谢庸沉默了两秒。
帕西乌斯·德莫比乌斯——他不认识，他从不读帝国时期的书籍——但好在他的问题不难回答。
“你对这篇经典著作的解读并不完全正确。”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静。
卡西娅眨了眨眼，等待下文。
“一般来说，”谢庸继续说，“大部分星球里的统治者，都是庸君，而非暴君——但暴力确实是这些庸君的表现形式。”
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
“但我可以告诉你，统治者最重要的是有自己的基本盘。”
卡西娅的眉头微微皱起：“基本盘？”
“长期传统，作用于臣民的思维惯性，形成的基本盘。”谢庸解释道，“动它就有问题——但不动它，问题可能更大。因为一般而言，不出问题，很少会换统治者的。”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换了统治者，就代表传统有问题。但动传统会引发动乱——因此就要建立新的基本盘，来对冲旧的。然后针对不对劲的地方，慢慢改。”
他看着卡西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这就是统治的本质。不是暴力，不是谎言，而是——平衡。在旧与新之间平衡，在稳定与变革之间平衡，在各方利益之间平衡。”
卡西娅沉默了。
她看着谢庸，紫色的眼睛里闪过复杂的情绪——思索、领悟、还有一丝……更深层的欣赏。
过了很久，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不是贵族式的矜持，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节，而是一个学生对老师的感激，一个被理解者对理解者的回应。
“基本盘吗？”她轻声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一个陌生却让我并非听不懂的词……”
她抬起头，看向谢庸，紫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温暖的光芒：
“我没有误判你的优秀品质，也并没有误判你掌握谈话的能力。我希望我的第二个问题，也同样不会让你感到困惑。”
谢庸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问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