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两根手指:
“神秘感,加上自苦带来的敬意——两者结合,就能产生你想要的‘尊敬和畏惧并行’。神秘感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敬意让他们不愿轻举妄动。一个是不敢,一个是不愿,加在一起,就是稳定的统治。”
卡西娅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她正在消化这些对她而言全新的概念,把它们和自己从小接受的贵族教育进行比对、融合、重构。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看向谢庸。
“你的话充满了力量,”她说,声音里带着真诚的敬意,“让我情不自禁地想要加入你的行列。现在我明白了,为什么你的臣民都渴望追随你。”
谢庸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
但卡西娅还有话要说。
她看着谢庸,红色的兔子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是担忧,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发自内心的关切:
“但您能正常饮食吗?”
谢庸愣了一下。
卡西娅继续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您硬要吃尸体淀粉的话……我……我会很害怕。”
她说“很害怕”时,声音微微发颤。那不是一个贵族小姐在社交场合的表演,而是一个真正关心对方的人,在表达自己的真实感受。
谢庸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正常饮食。”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承诺般的认真,“但我永远要保留吃能裹腹食物的意志。”
卡西娅看着他,认真且敬畏地点了点头。
棋室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沉思者终端微弱的嗡鸣声,以及远处传来的、飞船永恒的底噪——那些声音已经成为背景,几乎让人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
卡西娅深吸一口气。
那吸气声很轻,但谢庸听出了里面的郑重。他知道,下一个问题,会比之前的所有问题都更私人,也更沉重。
“我承认我曾担心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不一样的地方,”卡西娅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些,“然而……你帮我意识到我可以对你坦诚相待。”
她抬起眼睛,看着谢庸。那双兔子的眼睛里,有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
“我必须承认,有时我很难承担家族为我带来的负担。我会觉得我并没有尽力而为……”
她顿了顿,像是在积蓄勇气:
“请告诉我——您一个王朝的继承人,是如何日复一日地承担数十亿生命的责任,而没有被这样的重担所压垮的?”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带着重量。
谢庸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不是一个轻松的笑容,而是一种带着理解的、近乎温和的笑。
“正常地说,我应该给你一个长篇大论。”他说,“但今天,我可以给你个简单的办法。”
卡西娅的眼睛亮了起来。她微微前倾,整个人都透着专注和期待。
“每天问自己三个问题。”谢庸说,声音平静而笃定,“我昨天的行为对得起帝皇吗?我昨天的行为对得起家族吗?我昨天的行为对得起自己吗?”
他顿了顿,直视着卡西娅的眼睛:
“每天都能以‘是’来回答这三个问题,那么你不需要感到什么压力——因为你问心无愧。”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只有经历过才能真正理解的深沉:
“多少人其实真正败在问心有愧上。”
卡西娅认真地听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那三个问题。
但谢庸的话还没有说完。
“而当我问心无愧的时候,”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就算我一手把王朝拖入地狱,都无所谓了。”
卡西娅愣住了。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您怎么能这么想?!”她的声音因为震惊而微微拔高,“阿贝拉德总领允许您这么想吗?!”
谢庸看着她那副震惊的样子,轻轻摇了摇头。
“所以这是我在教你,而不是我在让你学我。”他说,语气变得耐心起来,“你要明白,想要在处理事务中不承担不必要的压力,最好的方法就是尽一切努力,但莫强求。”
他顿了顿,补充道:
“因为别忘了,永远有比你更强的存在——而你是一定打不过的。”
卡西娅沉默着。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那是一个人在努力消化与自己固有观念相冲突的信息时,本能的反应。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我一定不会学的!”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倔强,“我也会监督您,不允许有这样的想法。”
谢庸看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那摇头的动作里,没有失望,没有无奈,只有一种“你以后会懂的”的温和。
“好。”他说。
他没有继续解释。因为他知道,有些领悟,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亲自走过那些路才能明白。
就连帝皇都不能免俗——他创造原体,加快大远征,变相引爆了大叛乱,就是因为他过于强求,过于想要“一步到位”。
但这话,现在说给卡西娅听,还为时过早。
棋室里陷入片刻的宁静。
卡西娅低着头,似乎在消化今晚的所有对话。她的手指轻轻抚摸着黑曜石棋桌的边缘,那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圣物。
终于,她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困惑,不再是倔强,而是一种温柔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谢谢你的耐心,谢庸。”她说,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你正在帮助我以新的色彩来看待这个世界……这对我而言是一种新奇的体验。”
她站起身,裙摆轻轻拂过地面。紫色的长裙在棋室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我们之间的谈话,”她说,目光直视着谢庸的眼睛,“会在我心中占有特别的一席之地。”
她微微躬身——那是一个比平时更深、更郑重的礼。
“请允许我暂时向你告别,”她说,“我要回房间思考今天的谈话。”
谢庸也站起身。
“有任何需要我的经验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关切,“欢迎随时来找我。”
卡西娅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门口。紫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摇曳,像一道流动的暗影。
走到门口时,她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但声音传了过来:
“晚安,谢庸。”
然后,门滑开,又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