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空间没有时间。
这是每一个在灵魂之海中航行过的人都知道的常识。但当警报声在“捷足先登号”的舰桥中炸响时,谢庸却清楚地感知到——距离上一次跳跃,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三个到五个标准时。
他头上还连接着数据线,那些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从船长宝座的扶手上延伸而出,刺入他后颈和太阳穴处的微型接口。沉思者阵列的信息流在他意识中奔涌,舰船每一个系统的状态、每一处舱室的监控、每一个关键节点的读数——全都清晰如刻。
然后维格迪丝的声音切入了他的私人频道。
“舰长大人。”
音阵大师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度。不是惊恐——维格迪丝从不惊恐——而是一种极力压抑但仍透出颤抖的急促。
“我们遇到了紧急情况。”
谢庸睁开眼睛。
“说。”
“下层甲板传来消息……”维格迪丝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有人看到了西奥多拉夫人。”
信息流中,谢庸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
“消息很模糊,”维格迪丝继续道,声音里透出压抑的恐惧,“只提到现场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歇斯底里地发疯。我们已经封锁了相关区域,但……”
她停顿了一瞬。
“但报告中提到,伊迪拉·特拉斯也在现场。”
谢庸的眉毛微微挑起。
伊迪拉。那个非法灵能占卜者,黑皮中年大妈,总是在帕斯卡的袍子后面缩着,总是在关键时刻冒出几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预言。她胆小、油滑、精于自保——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西奥多拉显灵”的现场?
但他心里清楚答案。
他早就清楚。
从落脚港第一次见到伊迪拉开始,他就注意到了。那个女人的眼神,在某些特定的时刻,会变得恍惚而狂热——不是看向眼前的人,而是看向某个只有她能看见的远方。她在怀念什么,她在渴望什么,她在……呼唤什么。
而能让一个非法灵能者如此执念的,只可能是曾经庇护过她的人。
西奥多拉·冯·瓦兰修斯。
“伊迪拉把通讯珠弄坏了,”维格迪丝的声音变得更低,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恳求的颤抖,“我没能从她那里得知任何情况。但是舰长大人……她是灵能者,我们又在亚空间里。”
她深吸一口气。
“唯一愿意冒险进入那片区域的人,恐怕就只有您了。”
谢庸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不该这样请求您,”维格迪丝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破音,“但伊迪拉……她是我在舰上共事十五年的朋友。如果您……如果您不打算管这件事,我们恐怕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的声音在恐惧中颤抖。
“我求您了,舰长大人。不要熟视无睹。”
谢庸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抬起手,拔出后颈的数据线。那些细如发丝的金属线从接口中退出,发出轻微的“嗤”声。
“我来亲自处理。”他说,声音平静如常,“告诉我确切位置。”
通讯器那头,维格迪丝用力吸了一口气。
“是,舰长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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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分钟后,谢庸站在下层甲板E-7区段的封锁线前。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
凯隆最先到。原铸星际战士那两米五的身躯在狭窄的走廊里几乎顶到天花板,他扛着那把重型爆弹枪,深陷的眼睛盯着封锁线尽头的黑暗,眉头紧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谢庸注意到,他握枪的手比平时更紧。
赛琳娜第二个到。黄泉八号的贤者依旧穿着那身黑红镶边的修身袍服,瓷白的右手和银色的机械左臂在应急灯光下形成诡异对比。她的机械左眼青绿色的数据流匀速转动,显然正在扫描前方的每一个细节。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站在谢庸侧后方,像一个沉默的观察者。
海因里希第三个到。审讯官穿着那套深黑色的作战服,肩章和领口的审判庭徽记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他冰蓝色的眼睛扫过封锁线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尖叫,嘴角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阿洁塔最后一个到。战斗修女的银色动力甲在应急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爆弹手枪挂在腰间,动力剑斜背在身后。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双总是燃烧虔诚火焰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复杂的光芒——警惕、愤怒,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五个人站在封锁线前,身后是严阵以待的舰内 security人员,身前是那片被血腥味和某种更诡异的气息笼罩的黑暗。
那股气息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味,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几乎能渗透骨髓的……不洁感。它让皮肤发紧,让呼吸变浅,让每一个正常人的本能都在尖叫:离开这里。
“亚空间的味道。”凯隆开口了,声音低沉如闷雷,“那个非法灵能者已经被混沌污染了。”
他转向谢庸,那双深陷的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杀意:
“最合理的办法,是给予帝皇的仁慈——如果你真善良的话。”
海因里希点了点头。
“凯隆大人的话,就是我的心声。”审讯官的声音平稳,但带着审判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冷酷,“一个在亚空间中失控的灵能者,是行走的混沌门户。每多活一秒,都是对全舰的威胁。”
阿洁塔没有说话。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表态。战斗修女的手按在爆弹手枪的握柄上,橄榄色的脸庞线条紧绷。她看着那片黑暗,目光里没有犹豫——只有等待命令的警惕。
赛琳娜依旧沉默。黄泉八号的贤者甚至没有看那三个人,她的机械左眼始终锁定着前方,青绿色的数据流匀速转动,仿佛正在记录每一个细节,又仿佛对这场“凡人讨论”毫无兴趣。
谢庸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在这艘船上,我一个都不认识。”他说,声音很平静,“在场的都是西奥多拉夫人的亲信和部下。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能换人。”
他顿了顿。
“因此,只要有一线机会,我都得救。不然这只会给我掌握这艘船埋下矛盾。”
凯隆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如果您心怀帝皇,”阿洁塔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战斗修女特有的坚定,“信仰能代替前亲信,保证这艘船对您的忠诚。”
谢庸看向她,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弧度。
“可惜的是,”他说,“这里的随舰牧师有问题。”
阿洁塔愣住了。
“他不传播帝皇的信仰。”谢庸补完这句话。
战斗修女的眼睛猛地睁大。那里面燃烧的火焰瞬间变成另一种颜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惊怒。
“帝皇的牧羊人里混入了异端?!”
“是他们?”海因里希插话了。
审讯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谢庸能听清。但他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谢庸,里面写着清晰的询问——以及某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谢庸微微点了点头。
海因里希深吸一口气,没有继续追问。但他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审讯官制式手枪上。
“这厮还踏马是自愿的。”谢庸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想起来就无语”的无奈。
“应该尽快清除他!”海因里希立刻提醒,声音变得急促,“不能因为找不到族长就放任这种异端!”
死而复生的凯隆的注意力瞬间被这个词抓住。
“族长?”他的声音骤然拔高,“基因窃取者?”
他猛地转向谢庸,那双深陷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刻骨铭心的仇恨。
阿切伦连长和自己的死亡,历历在目。
“你船上有基因窃取者?”他的声音低沉如闷雷,“你竟然不马上做切实行动?!”
“问题在于,我找不到族长。”谢庸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依旧平静,“找不到族长,就意味着任何打草惊蛇只会让局势恶化。”
凯隆盯着他,那双眼睛里燃烧着让凡人胆寒的光芒。
“你见到一只,就等于见到了成千上万只!”他的声音近乎咆哮,但在狭窄的走廊里被强行压低,变成一种压抑的嘶吼,“等这艘船满山遍野都是基因窃取者,看你怎么办!”
谢庸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全部是,那就好办了。”他说。
凯隆愣住了。
海因里希的眉毛微微挑起。阿洁塔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快速扫动。就连赛琳娜的机械左眼,那匀速转动的数据流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但谢庸没有继续解释。
他抬起手,指向走廊深处。
“看前面。”
所有人都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个死人,站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