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站”。是“悬浮”。
那是一个身穿白色时髦大褂的中年贵妇人,衣袍的款式优雅而复古,明显是几十年前的流行样式。她的姿态从容,双手交叠在身前,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那个微笑看起来如此慈祥,如此温和,仿佛她只是在等待一位迟到的客人。
但她的样子,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她的胸口有一个巨大的洞,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裂。透过那个洞,能看到背后闪烁的应急灯光。她的皮肤下,隐隐有东西在蠕动——生锈的钩子,一根根从皮下刺出,在昏暗中泛着暗红色的金属光泽。她的喉咙上有一道深深的伤痕,肿胀发炎,边缘已经开始腐烂。
而她的身影……若隐若现。
像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像水中的倒影被风吹皱。她无法长时间停留在真实世界中,每一次闪烁,都让空气中那股不洁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重。
她用死人的白眼睛盯着谢庸。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恶毒的笑容——在那个慈祥的面孔上,那个笑容显得如此诡异,如此令人作呕。
“行商浪人!”她开口了,声音悠扬而悦耳,像贵妇人邀请客人入席,“我们终于见面了。我已经厌倦了等待你来拜访我。”
她的神态充满赞许之意,仿佛真的在为这次相遇而欣喜。但她的语气里,每一个字都浸透着嘲弄和厌恶。
“是啊,几百年的无私拼搏与不断进取,我留下的所有遗产,”她顿了顿,那双惨白的眼睛死死盯着谢庸,“现在都被这个无名小卒所有了。”
阿洁塔的双眼中,瞬间燃起了怒火。
“亚空间的幻觉!”她低吼,右手已经按上了爆弹手枪的握柄,“消失吧!”
“我亲爱的阿洁塔,”那幻象转向她,声音变得柔和而慈祥,仿佛真的在安抚一个激动的孩子,“没必要这么大惊小怪。为什么不像以前那样,一起坐下来喝杯雷卡咖啡呢?”
阿洁塔的动作僵住了。
幻象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
“我愿意听你慢慢说你那些神圣的遗物,预兆,还有你特别的道路。我不在了,你一定很孤独吧?没有人再愿意听信你的胡言乱语,也没有人再愿意帮助你进行你那幼稚的寻宝……”
它悠扬地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像无数根针扎进每一个人的耳膜。
阿洁塔的手在颤抖。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橄榄色的脸庞上,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愤怒,痛苦,还有一丝……被说中的恐惧。
但谢庸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无聊。
“扮西奥多拉很开心是吧?”
幻象的笑声戛然而止。
谢庸看着它,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我看穿了你所有把戏”的笃定。
“审判人心很开心是吧?”
他微微歪了歪头。
“但你不知道的是,除了阿洁塔,我今天召来这些,都是西奥多拉理论上没见过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身后。
“凯隆。原铸星际战士。西奥多拉活着的时候,他还在远东星域。”
凯隆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盯着那个幻象。
“赛琳娜。黄泉八号贤者。泰拉总理办公室的调令签发后,当她来到落脚港时,西奥多拉已经死了。”
赛琳娜的机械左眼闪烁了一下,依旧没有说话。
“海因里希。异形审判庭审讯官。他在小莱卡德才第一次登上这艘船,也是你死后。”
海因里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赞赏的光芒。
谢庸收回手,看着那个幻象。
“你能说什么呢?”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而是一种近乎轻蔑的弧度。
“你能说个嘚儿!”
走廊里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那股不洁的气息还在涌动,但仿佛也停滞了一瞬。
幻象那张慈祥的脸上,笑容僵住了。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那双惨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类似于……恐慌的情绪。
然后它尖叫起来。
那不再是贵妇人优雅的声线,而是一种凄厉的、非人的嘶吼——像金属刮擦玻璃,像无数张嘴同时发出刺耳的噪音。
“我来这里,是为了报复那些辜负了我的人!”
它的身影剧烈闪烁,仿佛随时会消散。
“我那些没脑子的船员,还有那些没用的军官!他们在他们的女主人最无助的时候抛弃了她!”
它伸出那只从皮下刺出生锈钩子的手,指向谢庸。那手指扭曲变形,钩子在昏暗中闪着诡异的光。
“还有最糟糕的那个人,也就是你,我亲爱的继承人!”
它的声音变成了纯粹的诅咒:
“你根本不配拥有授状和其他属于我的东西!我要把这一切都拖入亚空间——包括你在内!”
谢庸看着它。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待会见。”
“啪。”
幻象消失了。
就像被按下了关闭开关的全息投影,就像从未存在过。
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微弱的红光,那股逐渐消散的不洁气息,以及——
地上横七竖八躺着的尸体。
一共七具。穿着船员制服,男女都有。他们的死状极其凄惨——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到不可能的角度,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有的人双手扼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有的人蜷缩成诡异的姿势,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强行扭曲。
没有外伤。没有血迹。
只有那一张张凝固着恐惧的脸,证明他们死前看到了什么。
凯隆上前一步,蹲下身,仔细检查最近的一具尸体。他的动作很专业——翻开眼皮,检查瞳孔;按压颈动脉,确认死亡时间;嗅了嗅尸体散发的微弱气味。
“亚空间能量侵入导致的神经系统崩溃。”他站起身,下了结论,“死亡时间不超过半小时。”
海因里希站在一旁,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所有尸体。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说话。
阿洁塔站在原地,盯着幻象消失的位置。她的右手还按在爆弹手枪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橄榄色的脸庞上,那复杂的情绪还没有完全褪去——愤怒、痛苦,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释然。
凯隆转向谢庸。
“你啰嗦了。”他的声音低沉,但没有什么指责的意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是我就直接开一枪。”
谢庸摇了摇头。
“真可惜。”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这亚空间实体没有真实的身体。我没有对付虚影的武器。”
赛琳娜的机械左眼闪烁了一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而精确的调子:
“虚影类亚空间实体,需要灵能或祝圣武器才能造成有效伤害。您的判断是准确的。”
谢庸看了她一眼。
这个塔拉辛的特使,终于愿意开口提供情报了。
海因里希走到他身边。
“前进吧。”审讯官说,声音里带着那种审判官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催促,“早点完成,早点探访完加努斯。我们一定要把船上的基因窃取者控制一下。”
凯隆拉了一下重型爆弹枪的枪栓,发出“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正合我意。”
阿洁塔也上前一步。她脸上的复杂情绪已经收敛,只剩下战斗修女应有的坚定——以及一种新的、燃烧得更加炽烈的怒火。
“还有那个被污染的叛徒牧师!”她咬牙切齿地说。
谢庸看着他们。
四个来自不同背景、不同立场、不同信仰的人,此刻站在一起,目光投向同一个方向。
他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五个人迈步向前,走进那片被幻象和死亡笼罩的区域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