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身后,一条真气苍龙骤然昂首。
龙吟之声响彻天地。
九境巅峰的武道真意在这一刻被他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拳罡破空,与那尊儒家法相撞在一起。
法相纹丝不动。
宋长镜的拳罡却像是撞上了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被震得寸寸碎裂,反噬之力将他整个人轰然击飞。
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斗,重重地砸在白色虚空之上。
他的右臂肌肉剧烈颤抖,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宋长镜翻身而起,一口血沫啐在地上,仰天长笑。
“好!好!再来!”
他又一步踏出,这一次不再是单拳,而是双拳齐出。
身后那条真气苍龙也同时探出双爪,龙爪之上缭绕着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罡。
拳罡与龙爪一同轰在一尊道家法相之上。法相依旧纹丝不动。
宋长镜再次被震飞,这一次飞得更远,砸得更重。他砸落在白色虚空上,砸出一个数十丈深的大坑,狐裘彻底碎成了布片。
随后,他又站了起来。
第三次出拳,第四次出拳,第五次。
宋长镜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蛮荒巨兽,一次又一次地朝那些数万丈高的法相发起冲击。
每一次都被震飞,每一次都砸得更重、摔得更惨,可他每一次都能重新站起来。
九境巅峰武夫的肉身,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韧性。
不知第几次出拳时,宋长镜的拳锋即将撞上一尊佛家法相的金身。
三教法相骤然间同时消散。
念境再变。
书山墨海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浮沉世界。
那些世界大小不一,有的不过弹丸之地,有的却广袤无垠。它们在虚空中缓缓旋转,每一片世界中都有无数身影在厮杀、在修炼、在证道。
宋长镜站在这些浮沉世界的正中央,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第一片世界中,一个少年从最底层的杂役弟子做起,每日挥拳万次,踢腿万次,寒暑不辍,风雨无阻。
他没有师父指点,没有丹药辅助,只有一双拳头和一具肉身。
他打了十年,从杂役打成了外门弟子。又打了二十年,从外门打成了内门长老。最后他在山巅之上,对着天穹轰出一拳。
那一拳,轰开了一座天门。
第二片世界中,一个身穿铠甲的将军站在万军之前。
他没有修炼过任何内功心法,也没有吞服过任何天材地宝,他所有的力量都来自于战场上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来的肉身。
万箭齐发,他以身挡之。
刀山火海,他以拳破之。
孤身一人,守住一座孤城。
第三片世界,第四片世界,第五片世界。
每一片世界中都有一个身影,走的都是武道之路,却各不相同。
有以杀证道的,杀尽仇寇,杀尽奸邪,杀到最后连自己的七情六欲都一并斩杀,只留下一颗纯粹到极致的杀心。
有以守证道的,他习武不为杀人,只为护人。他守一座城,守了一辈子。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终其一生没有出过一次手,但当敌军攻破城门的那一刻,他便如铜墙铁壁般挡住了对方大军。
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有以逆证道的,天不容我,我便逆天。他的武道,从一开始就是与天争命。修行路上,天劫降下,他不躲不避,反而朝天挥拳。
一拳碎雷劫,两拳破天威,三拳开天门。
有以正证道的,他的武道,是规矩,是秩序。他行走天下,遇到不平事便管,遇到恶人便杀。
他的拳头从不轻易落下,但每一次落下,都必然伴随着一声正义的怒吼。
宋长镜看得目眩神迷。
原来武道,可以有这么多的路。
然后一道声音蓦然从浮沉世界的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却像是一柄锤子,精准地敲在了他道心最深处的那根弦上。
“宋长镜。”
“武者,止戈?逆天?杀人?守护?”
“尔之武道,为何?”
宋长镜站在无数浮沉世界的中央,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右臂的肌肉还在抽搐,胸口的剑伤崩裂了一次又一次,鲜血将他的白袍染红了大半。
可他浑然不觉。
他在想那个问题。
尔之武道,为何?
是啊。
他宋长镜的武道,到底是为什么?
是为了杀人吗?
他这辈子杀过太多人了。战场之上,他一拳便能轰碎一座城门,一掌便能拍碎一面城墙。
死在他手里的修士、武将、士卒,加在一起怕是要以万计数。
他修到九境巅峰,用的不是丹药,不是心法,而是一具在无数次生死搏杀中淬炼出来的肉身。
可那是他的武道吗?
为了筑京观、杀天才、战神仙?
痛快归痛快,但痛快不是道。
是为了守护吗?
大骊是他的家国,他是大骊的藩王,是皇帝的亲弟弟。
他领兵打仗,他攻城拔寨,他杀的每一个人,都是为了大骊的疆土更广一分、大骊的百姓更安一分。
可那是责任,是职责,是天生的身份赋予他的使命。
也不是道。
他的道是什么?
宋长镜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练拳的时候。
那时他才四五岁,还没有开始修炼,还只是一个在泥地里打滚的顽童。
有一天他看见宫里一个老太监在庭院里打拳,那老太监瘦得像一根枯柴,满头白发稀稀拉拉的,连走路都颤颤巍巍。
可他打起拳来,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那拳不快,也不重,轻飘飘的,像是在推棉花。
可老太监的每一拳都打得很认真,认认真真地出拳,认认真真地收拳,认认真真地呼吸。
小宋长镜蹲在一旁看了一整个下午,看得入了迷。老太监打完拳,看见蹲在廊下的小皇子,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缺了大半的黄牙。
“殿下想看?”
小宋长镜用力点头。
“那老奴给殿下演几个把式。”
那之后,每天午后,老太监都会在庭院里打拳,小宋长镜在一旁看。
没有心法,没有口诀,就是最基础的拳架子。马步冲拳,弓步推掌,虚步撩阴,歇步劈拳。
小宋长镜看了整整一年,风雨无阻。一年后,老太监死了。死得很安详,是在睡梦中走的。
这一年中,老太监不止一次说过:我这一辈子,看一看武道中的真正的风光是不可能了,但小殿下你不一样。
武道,是很精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