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匆匆而逝。
巨鹿。
天下的熙熙攘攘丝毫没有影响到整个巨鹿的平静。
虽然如今的巨鹿再也没有了昔日在天下的影响力,但其中的平静却始终未曾断绝。
简单而言。
如今的巨鹿虽然已经失去了昔年的辉煌,但其“二字”所代表的意义却始终未曾散去。
除非是能够有杰人出现,并且一统天下。
不然的话在如今四方局势僵持的情况之下,是绝对不会有人敢轻易对巨鹿下手的。
此刻,顾府之中。
一间不起眼的厢房里,顾忱正对着墙上挂着的那张舆图发呆。
舆图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面墙。上面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红色的点是各路义军,黑色的点是元廷的驻防,蓝色的点是那些海上的势力。还有更多用细笔勾勒的线条,是商路,是粮道,是山脉,是河流。
顾文渊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背影。
十八岁的顾忱,已经比他还高了。
“忱儿,”顾文渊走到他身边,“你叫我来,有什么事?”
顾忱没有回头,只是用手指了指舆图上的一个地方。
顾文渊凑近看了看,皱起眉头:“徐州?芝麻李的地盘?”
“芝麻李死了。”顾忱说,“上个月,被脱脱帖木儿的人砍了脑袋。”
顾文渊一愣:“我怎么不知道?”
“消息还没传开。”顾忱转过身,“但我的人已经确认过了。”
“你的人?”
顾文渊又是一愣。
他当然知道顾忱这些年一直在往外派人——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打探消息、结交人脉、收买眼线。但他没想到,这个网络已经能比官面上的消息传得还快。
“徐州一丢,脱脱就能腾出手来对付濠州了。”顾忱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濠州一丢,郭子兴要么死,要么跑。他跑了,他手下那些人就得散。”
“然后呢?”
“然后,就有一个人会收拾那些散兵,自己拉队伍。”
顾文渊怔了怔:“你是说……那个朱元璋?”
顾忱点点头。
“你怎么知道他一定能收拾得住?”
顾忱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些事,他没法解释。
比如他爹顾易这些年来对他的“指点”——那些深夜里的对话,那些看似随意却总能切中要害的提醒,那些让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的手札。
他爹从不直接告诉他该怎么做。
只是让他自己想。
想通了,就是他的。
想不通,就继续想。
“六爷爷,”顾忱放下茶杯,“咱们巨鹿现在有多少人了?”
顾文渊想了想:“户籍上,三千四百二十七户,能拿得动刀的,青壮约莫八百,半大孩子五百,老卒三百。”
“兵器呢?”
“刀枪够,弓弩缺,甲胄……不到两百副。”
“粮食呢?”
“存粮够吃一年。“
“但要打仗,撑不过三个月。”
顾忱点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是后院的一小片空地,几十个半大孩子正在那里列队操练。
领头的叫顾十五,是个老卒的儿子,今年十七,已经能在马上开三石弓了。
那些孩子练得很认真。
不是因为有人逼他们。
是因为他们知道,外面的世道,不练就得死。
“忱儿,”顾文渊走到他身边,“你到底想做什么?”
顾忱看着那些孩子,沉默了很久。
“六爷爷,”他终于开口,“您知道顾氏为什么能在这乱世里活到现在吗?”
顾文渊想了想:“因为咱们低调?”
顾忱摇摇头。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那些人。”顾忱指了指那些操练的孩子,“因为他们还没长大。”
顾文渊愣住了。
“咱们顾氏,现在什么都没有。”顾忱的声音很轻,“没有兵,没有粮,没有地盘,没有盟友。”
“但咱们有一个东西,别人没有。”
“什么?”
“时间。”
顾忱转过头,看着顾文渊。
“那些诸侯,忙着抢地盘、打元廷、争天下。“
“他们没空管咱们。”
“等他们打完了,分出胜负了,回过头来,才会想起巨鹿还有这么个孩子。”
“那时候,我多大了?”
顾文渊算了算:“那时候……怎么也得十年八年吧。”
“十年八年。”顾忱重复了一遍,“十年八年之后,那些孩子,就长大了。”
顾文渊忽然明白了。
他明白了顾忱这些年在做什么。
不是在等。
是在种。
种一批人。
种一批属于顾氏自己的人。
“那海外那些人呢?”顾文渊问,“他们可没忙着打元廷。“
“他们这些年的船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凶。“
“前些日子,福建那边传来的消息,说是又有一拨西洋人占了几个岛,见人就杀,抢了就跑。”
顾忱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会来的。”他说。
“什么时候?”
“快了。”
.......
至正十五年腊月,巨鹿的雪下了整整七天。
顾忱站在城头,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
十九岁的年轻人,眉眼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很深的树。
顾文渊裹着皮袄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忱儿,海那边又来消息了。”
顾忱没有回头:“还是那些话?”
“不一样。”顾文渊把信递过去,“你自己看。”
顾忱接过信,展开。
信很短,只有几句话——
“三佛齐商团已改旗易帜,奉光明教为国教。”
“教中长老言:巨鹿乃中土圣地,得之则光明普照。”
“明年开春,当有船队北上。”
顾忱看完,把信折起来,放进袖子里。
“光明教。”他轻声重复了一遍。
顾文渊凑近了些:“你知道这个教?”
“听说过。”顾忱望着远处的雪,“从西洋那边传过来的,拜火,拜光,说世界分光明黑暗,光明终将战胜黑暗。这些年在南洋那边传得很凶,不少商人、海盗都入了教。”
“他们……要打咱们的主意?”
顾忱没有回答。
也无需多言。
这个消息就是赤裸裸的宣战,而且也在彰显着他们的强大。
.......
南洋,三佛齐。
这座曾经的大商港,如今已经变了模样。
城中最高的那座石塔上,日夜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那是圣火,据说是从遥远的波斯带来的,已经烧了三十年。
塔下的大殿里,一个身穿白袍的老人正在念经。
他叫穆尔萨,是光明教在南洋的大长老。
二十年前,他只是个落魄的波斯商人,带着一本经书和一盒火种,漂洋过海来到这里。
二十年后,他让三佛齐的国王改信了光明教。
二十年后,他让南洋一半的商船都挂上了圣火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