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他让那些杀人越货的海盗,都学会了在杀人之前念一句“光明永照”。
穆尔萨念完最后一段经文,睁开眼睛。
殿中站着一个年轻人,黑衣,短须,腰间挎着刀。
“大长老,”年轻人单膝跪地,“船队已经备好。”
“三十艘大船,三千精壮,都是从各岛挑来的虔诚信徒。”
穆尔萨点点头。
“巨鹿那边,有什么消息?”
“回大长老,那边的探子已经确认。”
“顾氏只剩下一个空壳子,城里能打的兵不到一千,兵器甲胄都不全。”
“那个所谓的少主,今年才十九岁,从小在城里长大,没打过仗,没见过血。”
“至于中原的其他势力,同样也无人在意巨鹿。”
“对于他们而言,巨鹿始终都是碍眼的,我等若是能够吞并巨鹿,这对他们就是好事!”
穆尔萨沉默了一会儿。
“十九岁。”他喃喃道,“黄河清的那年,他出生的。”
“是。”
“那些中土人,说他是圣人。”
年轻人低下头,不敢接话。
穆尔萨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那座日夜燃烧的圣火塔。火光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巨鹿吗?”
年轻人抬起头:“为了圣地。”
“圣地?”穆尔萨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中土人信的那个圣人,不是我们的圣人。”
“中土的圣地,也不是我们的圣地。”
“那大长老为什么……”
“因为中土人信。”穆尔萨打断他,“他们信那个地方出了圣人,信那个孩子能一统天下。”
“这种信,比刀剑还厉害。”
“如果我们占了巨鹿,让那个孩子改信光明教……”
他没有说下去。
但年轻人已经懂了。
占了巨鹿,就是占了中土人的心。
让那个“圣人”改信光明教,就是让中土人的信仰,变成他们的信仰。
到那时候,光明就真的普照了。
“去吧。”穆尔萨挥挥手,“明年开春,我要看到巨鹿城头,升起圣火旗。”
年轻人叩首,退了出去。
穆尔萨站在窗前,望着那团永不熄灭的火。
“光明啊,”他喃喃道,“保佑你的仆人,把光带到那片黑暗的土地上。”
至正十六年正月,巨鹿。
元宵节那天,城里难得的有了些热闹气。
街上挂了几盏灯,孩子们提着纸糊的兔子灯跑来跑去,大人站在门口说话,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
顾忱走在街上,身边只跟着一个顾十五。
二十年过去,当年那个老卒的儿子,如今已经是顾忱最信任的亲卫。
他比顾忱大三岁,身量不高,但浑身都是腱子肉,走起路来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少主,”顾十五压低声音,“海那边又来信了。”
“这次是直接从泉州送来的,说那边已经在备船了。”
顾忱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前,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摊主是个老头,手很巧,。几个孩子围在摊子前,眼巴巴地看着,手里攥着几文钱。
顾忱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老丈,生意可好?”
老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认出他是谁,只当是个普通后生。
“好什么好,”老头叹了口气,“这年月,能活着就不错了。”
“往年还能攒几个钱,今年连糖都涨价了,捏一个卖一个,卖不出去就得赔。”
顾忱点点头,没再问。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城门口,他停下来。
城门外,雪还没化完,一片白茫茫的。远处有几个黑点,是进城卖柴的樵夫。
“少主,”顾十五忍不住问,“咱们就这么等着?”
顾忱看着他:“你觉得该怎么办?”
“我……”顾十五挠挠头,“我不知道。但总不能让人打到家门口了,还什么都不做吧?”
顾忱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谁说什么都不做了?”
顾十五一愣。
顾忱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远处,望着那些黑点一点点靠近。
至正十六年二月,海上的消息终于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
泉州港的探子送来急报:三十艘大船已经过了澎湖,正在往北行驶。船上挂着圣火旗,装的都是人。
三月初,又有消息:船队在浙江沿海靠岸,补充了淡水和粮食,继续北上。
三月中旬,消息断了。
不是探子不送了。
是探子死了。
最后一个送信的人,浑身是血冲进巨鹿城,只来得及说一句话——
“他们……上岸了……”
然后就断了气。
顾文渊拿着那封血染的信,手都在发抖。
“三百里……他们离巨鹿只剩三百里了……”
堂中一片死寂。
几个族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说不出话来。
三百里。
对于一支三千人的队伍来说,也就是四五天的路程。
可他们巨鹿,能打的兵,满打满算不到一千。
而且那些人,不是元廷的兵,不是各路义军,是从海上来的——是那种杀人越货、见惯生死的人。
顾忱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在桌上。
“六爷爷,”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咱们的存粮,够吃多久?”
顾文渊一愣:“你……你问这个干什么?”
“够吃多久?”
“三个月。”
“够三千人吃多久?”
顾文渊又是一愣:“三千人?你……”
“够多久?”
顾文渊算了算:“一个月出头。”
顾忱点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窗。
窗外,天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
“传令。”他说。
堂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城里的老弱妇孺,从现在开始,往后山转移。能带走的粮食都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埋起来。”
“城外那些村子,派人去通知,能进城的进城,不能进城的,往山里躲。”
“城门从今天起,只出不进。”
“城头的守军,加三倍,日夜轮换,不许断人。”
顾文渊听得心惊肉跳:“忱儿,你这是……准备守城?”
顾忱回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六爷爷,”他说,“您觉得那些人千里迢迢跑来,是为了什么?”
顾文渊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们不是为了抢粮,不是为了占地。”顾忱的声音很轻,“他们是为了我这个‘圣人’。”
“活着的圣人,有用。”
“死了的圣人,也有用。”
“但跑了的圣人,没用。”
他说完,转身走出门去。
身后,一片死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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