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时候听爷爷说过,顾氏的旗,是九州的旗。
顾氏在,九州就在。
顾氏亡了,九州就没了根。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那种光,他很久没见过了。
“二狗?”那人又推他。
他低下头,把窝头塞进嘴里。
嚼着嚼着,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不是因为窝头硬。
是因为那喊声还在继续。
一声一声,往他心里钻。
中营,几个老兵围在一起烤火。
火不旺,烟倒是挺大。可没人愿意挪地方——挪了,就更冷了。
“听见没有?”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兵忽然开口。
“听见什么?”
“城头喊的。”
其他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有人小声说:“那话……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老兵冷笑一声,“意思是咱们是胡虏,是帮着胡人欺负自己人的汉奸。”
那人脸涨红了:“我怎么就汉奸了?我是被抓来的!我不来,家里老娘就得饿死!”
老兵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头的方向,望着那面隐隐约约的旗。
“我爹当年就是给元廷当兵的。”他忽然说,“死在战场上,连个坟都没有。我娘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别学你爹,别给胡人卖命。”
“可我最后还是来了。”
他顿了顿。
“不来,活不下去。”
火堆旁一片寂静。
只有那喊声,还在飘过来。
一声一声,像刀子,往心口上扎。
西营,几个蒙古兵也在听。
他们听不懂那些话。
但他们看得懂那些人的眼神。
那些汉人兵卒的眼神,这几天越来越不对劲。
看他们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说不清是什么。
就是让人后背发凉。
一个百夫长站起来,走到那几个蒙古兵面前。
“传令下去,”他压低声音,“夜里都机灵点。刀放在手边,别睡死。”
“大人,怎么了?”
百夫长没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些汉人兵卒的方向,望着那些在黑暗里忽明忽暗的脸。
“那十六个字,”他喃喃道,“比刀厉害。”
夜越来越深。
三座大营里的火堆,一盏一盏灭了。
只剩下巡夜的火把,在黑暗里晃来晃去。
城头的喊声也停了。
可那些话,没停。
它们留在那些人心里,像种子一样,开始发芽。
东营那个叫二狗的年轻人,躺在地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起爷爷的眼睛。
想起爷爷说的那些话。
想起自己这二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给地主放牛,被地主打。
给元廷当差,被上官打。
活着,就是被打。
他忽然坐起来。
旁边的人吓了一跳:“二狗,你干什么?”
二狗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城头的方向。
望着那面看不见的旗。
......
中营,那个胡子拉碴的老兵也没睡。
他躺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风声。
风里有动静。
不是巡夜的脚步声。
是有人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什么。但他知道,那是汉话。
他悄悄爬起来,摸到帐篷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几个黑影,正蹲在角落里,凑在一起。
火光早就灭了,看不清是谁。
但他听见了那几个字。
“恢复中华……”
他愣住了。
然后他悄悄退回帐篷,躺下。
眼睛睁着,望着帐篷顶。
望了一夜。
西营,那个百夫长也没睡。
他站在营寨的高处,望着那些汉人兵卒的帐篷。
一切都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忽然觉得,今晚可能要出事。
“来人!”他喊道。
几个亲兵跑过来。
“加双哨。不,加三哨。每个角落都给我盯死了。”
亲兵们面面相觑,但还是领命去了。
百夫长站在高处,手按在刀柄上。
望着那片黑暗。
那片黑暗里,有几千双眼睛。
那些眼睛,在看他。
子时三刻。
濠州城头,忽然亮起一盏灯。
不是火把,是一盏孔明灯。
灯升得很高,飘在三座大营的上空,飘在那些帐篷的顶上。
飘了很久。
然后熄了。
熄了之后,黑暗里忽然响起一阵喊声。
不是从城头传来的。
是从营寨里面传来的。
“答失八都鲁要杀汉兵!”
“太不花要屠营!”
“八失拔都的人动手了!”
喊声此起彼伏,用的是汉话,也是蒙古话。
每种话都有人听得懂。
每种话都让人心头发颤。
东营的汉人兵卒从帐篷里冲出来,手里握着刀,不知道往哪儿去。只知道有人喊,有人在跑,有刀光在闪。
中营的蒙古兵也冲出来了,提着刀,对着那些乱跑的汉人兵卒,不知道是该拦还是该杀。
西营最乱。
那百夫长的担心,成了真。
几个汉人兵卒,趁乱摸到粮草堆边,点了火。
火起时,有人开始往营寨外面跑。
有人开始追。
有人开始砍。
一刀下去,血溅三尺。
分不清是谁砍的谁。
只知道刀在手里,面前有人,不砍就得死。
濠州城头。
顾忱站在垛口后面,望着那片越来越亮的火光。
顾十五站在他身边,手在发抖。
不是怕。
是激动。
“少主,乱了!真的乱了!”
顾忱没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火光,望着那些在火光里奔跑的、厮杀的、惨叫的、倒下的影子。
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城阶往下走。
顾十五愣了愣:“少主,您去哪儿?”
顾忱没有回头。
“点兵。”
“点兵干什么?”
顾忱停下脚步。
他站在城阶上,背对着那片火光。
那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让他们看看。”
“看什么?”
顾忱抬起头,望着城头那面旗。
那面顾字旗,在夜风里猎猎作响。
“看谁来了。”
........
(Ps:这一卷打算慢慢悠悠写,不给自己很大的压力,给兄弟们一个最完美的结局,兄弟们可以放心,鱼不会太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