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与伊芙琳紧随其后，三人停在了一等卧铺车厢的门前。
一名穿着镶金边蓝色制服、戴着雪白手套的列车员正站在那里，仔细核对着每一位乘客的证件。
排在林介前面的是一个身材臃肿、留着八字胡的白人中年男子。
这男人穿着一件名贵的俄国紫貂皮大衣，手里拄着一根镶嵌着祖鲁绿宝石的纯银手杖。
在看清林介那具有明显东方特征的面孔时，中年男人的眉头立刻皱在了一起，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股嫌恶。
“列车长，你们的安保工作现在变得这么随意了吗？”
中年男人用手帕捂住口鼻，声音尖锐而刻薄。
“这里是通往维也纳的头等车厢，不是东印度公司的运猪船。让一个不知道从哪个殖民地偷渡来的黄皮猴子和我们待在同一节车厢，这简直是对我身上这套昂贵礼服的侮辱。”
列车员面露难色，他知道能够站在这里的人都非富即贵，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抱歉，子爵阁下。但这位先生持有合法……”列车员试图解释。
林介没有等列车员把话说完。
他将手里的牛皮箱放在一旁，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帽檐，直视着出言不逊的贵族。
他稍微放开了一丝对【白秃鹫烙印】的压制。
一股微弱的捕食者威压顺着他的视线，笔直地撞进了中年男子的瞳孔里。
在那个臃肿贵族的视线中，眼前的东方青年仿佛变成了一头居高临下、正在审视猎物的恐怖怪鸟。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作为人类的感情温度，只有纯粹的死亡凝视。
贵族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大块冰渣，刚才的傲慢顷刻间荡然无存。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差点跌坐在地。
“你……你……”贵族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语，只能狼狈地攥紧手杖，快步逃进了车厢走廊。
林介收回了目光，将那三张带有雷德格雷夫家族徽记的烫金车票递给了列车员。
列车员咽了一口唾沫，恭敬地双手接过车票，验看完毕后深深地鞠了一躬。
“欢迎登车，尊贵的先生。您的包厢在三号，祝您旅途愉快。”
林介提起箱子，踏入了车厢走廊。
走廊的墙壁全部用昂贵的胡桃木镶板包裹，上面雕刻着繁复的巴洛克式花纹。
每隔三米就安装着一盏拉力克玻璃壁灯，空气中弥漫着高级雪茄与名贵香水混合的味道。
一切都在彰显着这座帝国的奢靡与财富。
但在林介那被强化的感官中，这条华丽的走廊却变成了一个信息过载的深渊。
他微微闭上眼睛，放慢了脚步。
听觉、嗅觉和对灵性波动的感知力，犹如一张无形的大网，沿着走廊向前铺开。
他听到了二号包厢里传来的一阵奇怪的心跳声。
正常人的心跳是有起伏和情感波动的，但那个心跳声却沉稳得像是一台被设定好发条的机械钟表，每一次跳动的间隔都分毫不差。
继续向前走，当他经过一号包厢的门口时，熟悉的甜腻香气再次钻入了他的鼻腔。
只是这一次，来的更加猛烈。
就在吸入香气的刹那，林介的视网膜上突然出现了一丝细微的扭曲。
走廊尽头的壁灯光晕在他的眼中分裂成了两个重叠的影像，周围环境的声音也仿佛被幕布阻隔了一般，变得有些沉闷。
林介的瞳孔微微一缩，屏息凝神。
视觉上的重影很快消失了，周围的声音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这香气不一般。”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紧跟在身后的威廉和伊芙琳。
老兵依然保持着警戒的姿态，手不离帆布包，伊芙琳则在好奇地打量着车厢墙壁上的雕花玻璃。
他们两人显然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林介放慢脚步，直到威廉和伊芙琳走到他身旁。
“小心点。”林介压低了声音，语气中警告，“从现在开始，不要轻易和别人说话，不要盯着别人的眼睛看。”
威廉和伊芙琳的脸色立刻变得严肃起来，两人默契地点了点头。
三人顺利地进入了三号包厢。
包厢内部的空间比普通的旅馆房间还要宽敞。
地面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两张铺着丝绸床单的舒适沙发床，墙角还有一个小巧的桃花心木梳妆台和一个带冷热水龙头的洗漱池。
房门刚刚关上，林介便打了一个手势。
伊芙琳立刻心领神会。
她打开藤编小箱，从里面取出一捆细如发丝的特制铜线和一个改装过的微型莱顿瓶。
她熟练地将铜线沿着包厢门缝的边缘绕了一圈，然后将线头接在门把手的内侧，最后将莱顿瓶隐藏在门后的地毯下方。
“只要有人用错误的方式转动门把手，莱顿瓶里储存的高压电就会给他一个难忘的教训。虽然不致命，但足够让他全身麻痹半个小时。”
伊芙琳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威廉则一言不发地将帆布长条包放在了靠近房门的床铺底下，自己拉过一把椅子，端坐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门缝的下方，犹如一尊沉默的守门石雕。
“呜——”
随着穿透雨幕的长鸣，车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缓缓向后退去，东方快车终于开动了，拖拽着长长的白烟，一头扎进了巴黎郊外的黑夜之中。
包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宁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的“哐当”声。
“我的手会发抖。”
打破沉默的，是坐在阴影里的威廉。
老兵的身体深深地陷在椅背里，他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
“有一次，我看到了一个卖非洲木雕的流浪汉。”
威廉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挣扎。
“只是看了一眼那些雕刻的花纹，我就听到了战鼓声。我闻到了火药和鲜血的味道。我甚至拔出了枪，差点对那个无辜的平民开火。”
他睁开双眼，看向林介。
“那瓶鬼母花蜜确实修补了我，但我感觉它也唤醒了我身体里某些原本被压抑的东西。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失控。”
林介坐在沙发上，安静地听着老兵的讲述。
他知道这种创伤后遗症有多么可怕。
“我不会让你变成怪物的，威廉。”
林介的声音平稳而笃定，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们这次去维也纳，要找的那个人，在日记里提到过那里有一群能够用催眠术切除精神病灶的医生。他们一定有办法平息你脑海中的幻象。”
威廉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林介。”
林介转过头，看向正坐在窗边整理实验数据的伊芙琳。
“等处理完维也纳的线索，我会履约的。”
林介看着女发明家那有些苍白的侧脸。
“我没有忘记你父亲的事。”
伊芙琳的手指在资料上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眸里闪过一丝感激。
“这件事情急不来。”伊芙琳摇了摇头，嘴角露出微弱的笑容，“我父亲留下的笔记非常零碎，除了那个关于神之心的模糊概念，以及一张残破海图，我们目前掌握的线索太少了。”
她看了一眼放在脚边的仪器。
“在这个满是怪物的世界里，只有活得够久，才能看到最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