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无酒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在过节的时候,会把自己碗里仅有的几个肉馅饺子夹给他吃的老板娘,临死前那双空洞的眼睛。
仇恨的种子在那一刻生根发芽。
燕无酒趁着在铁匠铺上工的时候,偷偷用剩下的废铁,给自己打了一把剑。
他隐忍了整整三年。
终于找到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顺着夜色潜入到了旗城里。
那一夜,他化身修罗。
将那个诓骗老板娘踏入旗城的贵族子弟,连带其全家老少共十三口,一夜之间全部杀光,鲜血染红了那座奢华的府邸。从此之后,他便背上了通缉令,开始浪迹天涯,成为了黑榜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凶人。
这把剑,就一直陪伴着他,走过了无数个腥风血雨的日夜。
剑刃上已经满是大大小小的豁口,这些豁口,大多是他早年时期武艺未成,与人拼死对敌时留下的痕迹。
等燕无酒开始踏入修行之路,尤其是领悟了剑道真意之后。
他杀敌,靠的已经不再是这把剑本身的锋利,而是寄托在剑身上的一口纯粹剑气。
剑气不绝,剑刃不损。
自从他的神通大成之后,十多年来,这把剑还是第一次受到实质性的损坏。
那些暗黄色的尸水,竟然能够腐蚀他的剑气,直接伤到剑体本身。
燕无酒看着剑刃上的裂隙,一时之间有些迷茫。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了渐渐回落的水幕,朝着对面望去。
在那片被尸水冲刷过的冰原上,空空荡荡。
南宫怀柔等人早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
哗啦啦。
地面的震动渐渐停滞,那些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的暗黄色尸水失去了力量的支撑,化作漫天腥臭的雨滴砸落在冰原上,随后迅速渗入冻土之中,消失不见。
王极真从天而降,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燕无酒的身后。
燕无酒转过身,看着手中那把陪伴了自己几十年,如今却又崩出几个细小豁口的铁剑,那张不修边幅的脸上浮现出几分歉意。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
“不好意思,校长,把他们给放走了。”
燕无酒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懊恼。
“没关系。”王极真负手而立,看着南宫怀柔消失的方向,语气平淡,“我是故意的。”
“啊?”
燕无酒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王极真收回目光,耐心地解释道:“不过是两条小鱼小虾,即便是抓住或者放走,都无伤大雅。但如果能够通过他们,找到旗城隐藏在禁区深处的具体下落,那才算是钓到大鱼。”
燕无酒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眼前猛地一亮。
“你在他们身上留下了追踪类的神通?”
王极真微微颔首。
他在南宫怀柔身边的一个长老身上,悄悄留下了一道极其隐蔽的灵能信标。
虽然不能保证一定有用,但或许能发挥奇效。
至于另一个原因。
则是霍东青修行的那门【命斗】神通,需要通过亲手杀死南宫怀柔来获得本源上的提升。
霍东青的实力在魔形武者当中虽然不算特别拔尖,但遇到事情是真敢上,敢拼命。王极真作为校长,自然愿意给自己的下属留个更进一步的机会。
燕无酒将铁剑插回腰间,眉头紧紧皱起,回想起刚才那惊险的一幕。
“刚才冒出来的那些尸水,到底是什么东西?”
虽然尸水已经消失不见,但是空气中依旧残留着一股刺鼻的腐败味道。而且其中蕴含的威力,竟然能腐蚀他千锤百炼的剑气,甚至伤到剑体本身,这简直匪夷所思。
王极真面色微沉,感受着空气中残留的阴冷气息。
“像是禁区当中某种自然灾害。”
“但我感觉是有人在暗中操纵的。”燕无酒马上反驳道,眼神中透着一丝凝重,“否则不可能那么巧,正好将战场隔开,救了他们一命。”
王极真认为燕无酒的直觉很有道理。
但很快两人意识到这背后的含义有多么可怕。
禁区代表着天地自然之力,是被亚空间深度污染的绝地。如果真的有人能够随心所欲地操纵禁区里的灾害,那就好像是渔民在和大海上的狂风巨浪搏斗一样。
武者的修为再强,气血再旺盛,又怎么可能以人力去战胜造化?
燕无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王极真脸上的神情却依旧很平静。
“如果当真有这样的可能,我们在这里瞎猜也没用。”王极真转过身,看向冰原的另一侧,“去见下黑水军的统帅吧,他常年镇守在这里,了解的肯定比我们更多。”
燕无酒拍了拍腰间的酒葫芦,点头赞同。
“有道理。”
两人从这片被尸水腐蚀得坑坑洼洼的冰原当中离开,顺着风雪的痕迹,很快在另一处山坳里看到了之前交战的人马。
这里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
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尸体。其中一支队伍身上穿着之前在玄冰船上见过的厚重黑甲,显然是巴特尔麾下的“披雪营”。
而另一支队伍,则穿着由各种妖兽毛皮泡制而成的粗犷戎装。
这些士兵大多鼻梁高挺,眼窝深陷,五官轮廓中隐隐透着一点点泰西人的血脉特征。只是他们身上的发髻和胡须,都保留着辽东当地的传统样式。
这支队伍,应该就是威震北疆的黑水军。
“噗嗤!”
随着一声利刃入肉的闷响,最后一个还在负隅顽抗的黑甲战士被一刀砍翻,重重地躺在血泊当中,抽搐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黑水军中,为首的一人非常年轻,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但他身上的气血却异常旺盛,犹如一座燃烧的火炉,在风雪中散发着惊人的热量。
这是一个魔形武者,虽然气息还有些浮躁,显然是刚刚踏入这个领域不久。但能在这种年纪取得如此成就,绝对算得上是天资卓绝。
年轻将领将长刀上的血迹在黑甲战士的尸体上蹭了蹭,收刀入鞘。
他同样注意到了从远处走来的王极真和燕无酒。
年轻将领没有丝毫托大,主动上前两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礼。
刚才王极真和巴特尔交手时,那惊天动地的动静,他们在这边看得一清二楚。那轮金色的太阳和恐怖的雷火,足以证明来人是友非敌,而且实力深不可测。
但出于军人的职责,他还是有些谨慎地开口询问。
“在下钟屿秋,黑水军白桦岭巡防营统领,敢问两位阁下尊姓大名,从何处而来?”
王极真停下脚步,神色从容地道出了自己的来历。
钟屿秋闻言,顿时神色一凛,“原来是王校长!”
他认真地端详着王极真,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崇拜光芒。
王极真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
“你知道我?”
年轻将领爽朗地笑了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君临中京,逼得神兵世家狼狈逃窜,上交半数祖产。这样的丰功伟绩,可不是一般人能做成的。如今整个大昌的江湖,谁人不知津海龙王的威名?”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褚大帅之前就已经和我们这些将领提起过您,吩咐我们如果在防线上遇到津海方面的人,一定要以礼相待。没想到今天运气这么好,竟然让我等给碰上了。”
钟屿秋显得非常高兴。
他身后的队伍当中也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
那些刚刚经历过血战的黑水军士兵们,纷纷围拢过来,带着惊讶与敬畏的目光打量着王极真。
王极真比他们想象当中的还要年轻,而且俊美无铸。他只是随意地站在那里,天生就带着一种领袖般的气质,如同雄山耸峙。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注定都是人群中绝对的焦点。
“不愧是能做出那样惊天动地事业的豪杰。”士兵们有人在私下里暗暗赞叹,“果真是名不虚传。”
王极真微笑着点了点头,对这些戍边卫国的将士,他向来抱有敬意。
“既然如此,那就带我去见见褚大帅吧。”王极真说道,“正好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想要当面麻烦他。”
钟屿秋连连摆手,豪气干云地说道。
“王校长这是哪里的事!大家的目标一致,都是为了将这些扎根在家国上的毒虫给彻底拔除。既然都是战友,谈何麻烦!”
说着,钟屿秋的目光越过王极真,注意到了远处冰河上那艘保存完好的黑铁玄冰船。
他的眼睛猛地一亮,像是看到了绝世珍宝。
“那艘玄冰船,也是大人的战利品吧?”
钟屿秋搓了搓手,有些兴奋地提议道,“这可是个好宝贝,旗城那帮遗老遗少平时宝贝得紧。我们队伍里正好有人懂得该如何驾驶这种机关船。
不若我们先把它开到黑水城,然后再托人给校长运回津海,您看如何?”
王极真拿下这艘黑铁玄冰船,也就是顺手的事情,实际上并没有太过上心。
不过既然对方主动提出来了,而且这艘船在冰原上确实是个极好的代步工具。
他微微颔首,痛快地答应下来。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