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城。
在印记被抹除掉的瞬间,王极真很快意识到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他起身离开了酒楼,身形如电,在黑石城的街道上穿梭,很快便来到了高耸的北面城墙上。
城墙外,之前那场惨烈战斗留下的痕迹已经被黑水军的士兵们清理得差不多了。残破的尸体被运走,只剩下一些焦黑的坑洞和暗红色的血迹,在冰雪的掩盖下若隐若现。
一轮幽白的明月高悬于铅灰色的云层缝隙中,将清冷的光辉洒在坚硬的黑石城墙上。
褚祁山身上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墨绿色军大衣,独自一人站在城垛前。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石头,目光投向风雪弥漫的禁区深处,浓黑的眉毛紧紧锁在一起,看上去像是在思考着什么极其棘手的问题。
“在想什么?”
王极真走到他身旁,没有客套,直接开口问道。
听到声音,褚祁山缓缓转过身。
“我在想那些尸体上的眼球纹路。”褚祁山的声音有些低沉,“不知道为什么,那些东西总给我一种非常不好的感觉。而且这次灾难来的莫名其妙,我怀疑不会就这么简单的结束。”
“这里靠近禁区,发生什么都不意外。”
王极真走到城垛边,看着外面苍茫的冰原,语气平淡,“长生天里的邪魔太过古怪,手段防不胜防。我们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道理。”
褚祁山点了点头,随即有些好奇地看向王极真,“王校长深夜来找我,可是有什么发现?”
王极真没有隐瞒,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来意。
“我留在南宫家族长老身上的印记,刚才被人强行抹除了。”
“从印记最后传回来的那股阴冷气息来看,不出意外的话,出手的人,就是博尔奔了。”
“这么说来,博尔奔亲自接见了南宫家族的长老?”
褚祁山闻言,马上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所在。
就在几天前,他才刚刚和博尔奔在禁区外围有过一次极其惨烈的交手。在那场战斗中,博尔奔虽然占据了上风,但也绝对受了不轻的伤。
在这样的情况下,博尔奔竟然还愿意分出精力,亲自去接见南宫家族的那些丧家之犬。
这两者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不可告人的协议?
再联想到最近禁区内频繁发生的异常波动,以及那些刻着诡异眼球纹路的行尸。褚祁山那犹如浓墨一般的眉毛,顿时紧紧地蹙了起来,拧成了一个死结。
“虽然印记已经被摧毁,不过,我依旧可以给出一个大概的方向。”
王极真看着褚祁山凝重的神色,开口说道。
他知道,旗城在白山黑水禁区中并非固定不动,而是会顺着地脉的洋流四处漂移。但他凭借着对灵能波动的敏锐感知,依然能够锁定印记消失前的大致方位。
虽然不能保证这样的尝试完全有用,但好歹能给黑水军提供一个明确的侦查方向。
听到这话,褚祁山脸上露出了感激的表情。
“多谢王校长。”
他郑重地抱了抱拳,“我会立刻派出军中最精锐的斥候,顺着这个方向前去探查。必须尽快搞清楚,他们到底在暗中谋划些什么。”
说完,褚祁山转过头,看着城外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轻轻叹息了一声。
白山黑水禁区当中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每一次主动派人深入禁区出击,无论准备得多么充分,都会造成大量人员的伤亡。那些斥候,很多都是有去无回。
不过。
慈不掌兵。
在博尔奔和南宫家族勾结可能导致的毁灭性后果面前,这点人员的损失,就完全算不上什么了。
“接下来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和我联系。”
王极真看着褚祁山,语气认真地说道。
他这次离开津海的时间已经不短了,心里也想着能够早点解决这里的事情,把南宫家族的余孽彻底铲除,免得夜长梦多,横生波折。
“一定。”
褚祁山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在城墙上简单交流了几句后,便各自告别。
王极真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前往城市中心的传功塔,准备继续闭关修行,完善自己的神通体系。
……
与此同时。
黑石城外围,一处专门用来处理尸体的焚化场。
这里远离居民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其刺鼻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几座巨大的黄铜火炉正在熊熊燃烧,炉膛里喷吐着炽热的火舌,将周围的积雪都烤得融化成了泥水。
两个身穿厚重皮甲的黑水军战士,正拿着长柄铁铲,将那些被切成碎块的行尸尸体,一铲一铲地往火炉里面扔。
其中一个年轻人,名叫周青云。
他长着浓眉大眼,看起来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相貌倒是非常端正。
周青云的经历,和钟屿秋大差不差。
他的家人,全都被旗城里出来劫掠的遗老遗少给残忍杀光了。他躲在地窖里,侥幸存活了下来。然而,辽东这地方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一个孤苦伶仃的少年根本无法生存。
走投无路之下,他被巡逻的黑水军收留,成了一名戍边战士。
他来到这里,既是为了给死去的父母亲朋报仇雪恨,也是为了在这乱世中寻一条求生的路子。
“呼哧……呼哧……”
周青云喘着粗气,双手握着铁铲,用力将地上的一堆尸块铲了起来。
就在他准备将尸块扔进火炉的时候。
他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了其中一块残破的皮肤上。
那块皮肤虽然已经有些焦黑,但上面却清晰地印着一道道暗红色的诡异纹路。那些纹路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类似于眼球的形状。
“这是什么东西,纹身吗?”
周青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有些好奇地盯着那些纹路。
不知道为什么。
当他注视着那颗暗红色的“眼球”时,心里竟然没有产生丝毫的恐惧和恶心。
相反。
他感觉到一种十分瑰丽、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感觉,顺着视线,悄无声息地蔓延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就好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在那个宁静的夏夜,明亮的夜空下,自己舒舒服服地躺在母亲温暖的怀抱里。母亲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而他则睁着大眼睛,看着天上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