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开出舰队司令部营区大门，向着海军陆战1旅驶去。
政委坐在车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打量了李战一眼，而后忽然问道：“紧张吗？”
“报告首长，有一点，但很多的是受教。”李战服役快三年了，这种场合政委问“紧张吗”，表面上是关心，实则是试探，而且是那种很高级和温和的试探。
所以，政委真正想问的是他现在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上。
是把这次随行当成露脸机会？
还是工作任务？
或者是想着表现，还是想着不添乱？
如果回答成“不紧张”、“还好”、“习惯了”之类的话，那在政委心里，反而要减分。
说明没意识到场合的重要性。
如果回答的太专业，诸如“保证完成任务”的，那车上的气氛立刻变成汇报场，而政委此行是去慰问基层连队的官兵。
李战用一个人味很足的回答，等于是在告诉政委，自己知道今天不只是作战参谋，还是个懂温度的政工干部，毕竟他在学员队模拟连担任过副指导员，政委肯定知情。
“李参谋，能这么说，说明心里有数。”政委往座椅里靠了靠，问道：“听说你昨天跟参谋长去驱逐舰第6支队了？”
李战回应道：“是，首长，主要是陪同检查战备状态。”
政委点了点头，笑了笑道：“忙坏了吧？”
“大年三十检查战备，大年初一又来慰问基层，你这工作节奏，快赶得上舰队司令了。”政委半开玩笑道。
李战谦虚道：“首长过奖了，我就是跟着学习。”
政委点头道：“你在基层连队服役过，当过炊事班代班长？”
“是，首长。”李战回忆起刚参军入伍的时候，这都过去两年多了，许多在新兵连的战友都退伍了，“那时还在新兵连，我会做饭，炊事班缺人，我就顶上了。”
政委饶有兴致地问道：“那你会包饺子吗？”
“会。”李战回忆道：“当时是班长教的，手法简单，但得快。”
政委笑道：“好，这就好，今天去陆战1旅，慰问的就是一线连队官兵，大年初一，包饺子是重头戏，你当过炊事兵，跟炊事班坐一桌，肯定能聊得开。”
“首长，我明白，基层战士过年，最盼的就是这种家常味儿。”李战还不知道陆战1旅欢不欢迎他，上次去陆战1旅调研，自己整出来的动静可不小，希望不是去指通营……
不过欢不欢迎的，李战跟着政委又来了，这是在大年初一慰问基层连队，还包饺子，政治部宣传处新闻科的长枪短炮瞄准着，他不信陆战1旅的各个营长还敢当着首长的面轻举妄动。
政委追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叫上你吗？”
李战认真地思索片刻道：“或许首长是因为我了解基层连队的情况才带上我。”
“对了一半，”政委停顿一下，“主要是你认真负责，从档案上看，你从基层上来，先是炊事班战士，后来是副班长，再到炊事班代班长，一步步稳扎稳打，提干保送军校，现在到我们舰队作战处代职助理参谋，也没有沾沾自喜，参谋长昨天向我反馈，说你检查战备时，方案提得准，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
“多谢首长肯定。”李战习以为常了，太多首长夸自己了，说实话，他有点想听首长来批评自己，不过也不太可能，毕竟他自己可不会犯错误。
其实也犯过，但福没少享，之前才入伍不久就跟着汪涛去看强军战车，半夜在食堂后面吃火锅，从未犯过错误也不现实。
“不是肯定，是事实。”政委语重心长，面色严肃起来，“部队里面啊，基层是根，很多同志从机关下来，看基层像看材料，数据一套一套的，但没闻过泥土味儿，也没尝过炊事班的汗水味儿，你不一样，你知道战士们想什么。”
李战回答道：“首长，当炊事兵那会儿，我最怕的就是饭菜不合口，同志们训练苦，饭菜要是淡了或者咸了，或者饺子皮薄了馅漏了，他们不说，心里也憋着，过年包的饺子，更得用心。”
“说得好。”政委点头赞许，继续道：“慰问不是走形式，而是拉近距离，今天你跟着，别当参谋，就当老班长，战士问你家常，你就聊，包饺子时，手别闲着，宣传处跟着，但我们不是演戏，是真过年。”
“是，首长。”李战明白政委这是传递部队文化。
政委又问道：“你家在哪？”
“过年想家吗？”
李战道：“家就在南方的一个小镇上，过年了想家，也思念父母，但部队就是我的第二个家。”
政委听完李战的话，目光柔和了下来，他望着车窗外掠过的海岸线，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道：“部队就是第二个家，这话很多人都会说，但能说出口的，往往是真有体会的人。”
他转过头，看着李战，此刻像一个戎马半生的老兵，“我入伍那年，在1978年，边境刚打完自卫反击战，我是补入的，十八岁，陕北农村来的，过第一个年的时候，连队在猫耳洞里守阵地，过年？”
“就是多煮一锅稀饭，加点咸菜条，再分两块压缩饼干当饺子馅儿。”政委带李战回忆那段艰苦的岁月。
政委说到这儿，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哪有现在这么讲究饺子馅儿荤素搭配？”
“能吃饱就不错了。”
“可同志们还是高兴得不行，有人把压缩饼干掰碎了泡热水里，说是地道的‘年糕汤’，还互相敬酒，其实就是一杯白开水。”
李战听得很认真，没有去插话。
政委继续回忆道：“后来立功提干，当排长、连长、营长，一路干到团政委。”
“那几年过年基本都在基层。”
“有一年，年三十，我带着团政治处几个干事去前沿哨所慰问，雪下得大，车开不进去，就步行翻了两座山，凌晨两点才到，战士们看见我们来了，第一个反应不是立正敬礼，而是问，政委，请问你带饺子皮了吗？”
说到这儿，政委眼角带了点笑意，“我当时从背包里掏出两袋饺子皮，是提前让炊事班连夜用擀面仗做好冻起来的。”
“战士们接过去，手都在抖。”
“那一夜，我们几个在前沿哨所里围着小煤油炉子煮饺子，煮一锅吃一锅，吃到天亮，外面还在下雪，营地铺满了厚厚的一层冰雪，可那锅饺子热气腾腾的，战士们吃着吃着就哭了。”
李战低声问道：“首长，他们哭什么？”
政委叹了一口气道：“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