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利福尼亚州三月的清晨,太阳才刚刚从地平线上探出头,那股子属于沙漠地带的独特燥热便已经迫不及待地在大地表面弥漫开来。
印第安维尔斯网球中心的室外训练场,空气中偶尔拂过的微风非但没有带来丝毫凉意,反而像是吹风机里涌出的热浪,刮在人的脸上有些微微发干。
上午九点,四号室外训练场。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而扎实的击球声,一颗沾染着少许红土与硬地摩擦痕迹的黄色网球带着浓烈到几乎要将空气撕裂的强悍上旋,从球网的另一端呼啸而来。这颗球在过网之后,展现出了令人咋舌的下坠速度,重重地砸在底线附近,随后便犹如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借着硬地球场超高的反弹特性,直挺挺地朝着人的面门高高窜起。
面对这样一记压迫感十足的回球,站在底线这一端的江曜白却显得分外从容。
他顺势一个轻巧的半转身,双腿微屈,将身体的重心稳稳地沉了下来。在网球刚刚弹起还未达到最高点的那一刻,他手中的黑白色球拍便如同闪电般自下而上地猛然提拉。
“呲!”
清脆的拍线摩擦声响起,江曜白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写意姿态,不仅将这股强烈的上旋全盘接下,更是借力打力,回敬了一记落点更加深,速度更快的对角线大斜线。
网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轨迹,稳稳地压在了对手半场的边线死角。
“漂亮的回球,江!你的状态简直让人嫉妒!”
球网对面,穿着一身浅蓝色运动服,满头大汗的卡斯珀·鲁德停下了脚步。他大口地喘着粗气,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不断流淌的汗水,冲着江曜白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短短半个小时的赛前高强度热身对练,鲁德感觉越来越看不透对面那个少年。他的浑厚底线上旋在江曜白面前仿佛失去了威慑力。无论他把球打得多么深,对面那个夏国少年总能用一种异常轻盈的姿态将球化解。
“呼……卡斯珀,你的上旋球在这片沙漠场地上真是个大麻烦,我刚才差点以为那颗球要直接跳过我的头顶了。”江曜白收起球拍,慢悠悠地走到场边的休息椅旁,嘴角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随口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
“你就别安慰我了,江。”鲁德苦笑着摇了摇头,走到江曜白隔壁的休息区坐下,拧开一瓶水猛灌了一大口,“你现在的状态火热得简直就像是要把这片硬地给融化了。说真的,看了你昨天那场比赛,再加上今天早上的手感……我现在十分庆幸自己被分在了上半区,至少在决赛之前,我不用去面对你这个让人绝望的发球机器。”
江曜白笑了笑,刚准备拿起自己的水壶喝口水,就在这时——
“Oh my god!江!别动!千万别动!”
旁边刚刚坐下的鲁德突然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他那双蓝色的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急剧收缩,猛地盯向江曜白身侧的方向,声音里透着一股惊悚,像是突然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江曜白被鲁德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了一跳,刚送到嘴边的水壶差点脱手。他顺着鲁德手指的方向微微转过头,视线落在了自己那敞开了一半的巨大网球包上。
这一看,他整个人也瞬间绷紧了。
只见一只体型异常硕大,浑身布满了土黄色与黑褐色交织的粗糙鳞片的沙漠蜥蜴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溜了过来。那些鳞片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干燥而冷硬的光泽,像是披着一身微型的铠甲。一条粗壮结实的尾巴懒洋洋地拖在它的身后,表面同样覆盖着层层叠叠的角质鳞片,看起来充满了原始而野性的力量感。
此刻,这个不速之客正大摇大摆地趴在江曜白球包的边缘,那双冰冷且没有丝毫感情色彩的爬行动物眼眸正滴溜溜地转动着,时不时还吐出一条分叉的暗红色信子,似乎在评估这个黑色的帆布包是不是一个适合乘凉的绝佳巢穴。
这只蜥蜴就这么冷不丁地趴在那里,粗糙的表皮、隆起的脊背、缓慢而有节奏的呼吸起伏……确实有着非同一般的视觉冲击力。
“这什么玩意儿?”
江曜白虽然不怕虫子,但被这种体型堪比小型鳄鱼的冷血爬行动物近距离贴脸开大,换谁都会觉得有些头皮发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后目光四下搜寻,随手从旁边的座椅上抄起一条还没用过的干毛巾,试图通过挥舞毛巾来制造响动,把这个长相狰狞的沙漠土著给赶走。
“去去去,哪来的回哪去,这可不是你的窝。”江曜白一边抖动着毛巾,一边保持着安全距离进行着驱赶。
那只沙漠蜥蜴似乎并不怎么怕人,面对江曜白的毛巾攻势,它只是懒洋洋地扭动了一下粗壮的脖子,张开嘴巴发出了一阵类似于“嘶嘶”的警告声,完全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就在江曜白和这只蜥蜴大眼瞪小眼,陷入僵持的时候。
“Wow!Wow!Wow!看看我发现了什么酷毙了的小家伙!”
一道充满活力,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惊呼声突然从训练场的铁丝网门外传来。
紧接着,一个穿着亮色无袖运动背心、反戴着一顶白色鸭舌帽,看起来精力过剩的年轻球员犹如一阵旋风般冲进了四号训练场。
来人正是目前世界排名第七,年仅二十岁的丹麦天才选手:霍尔格·鲁内。
鲁内完全无视了旁边满脸无奈的江曜白和心有余悸的鲁德,他一头扎到了那个网球包跟前。看着那只趴在包上的巨大蜥蜴,他的双眼里非但没有丝毫的恐惧,反而绽放出了前所未有的狂热光芒。
“简直太不可思议了!这花纹,这体型,绝对是野生的王者!”
鲁内一边兴奋地大呼小叫,一边手脚麻利地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几乎是趴在地上,将手机镜头凑到了距离蜥蜴不到十厘米的地方,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快门声,他对着这只沙漠爬行动物就是一顿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狂拍。
“嘿,伙计们,你们说我如果把它抓起来带回酒店当宠物养,酒店的大堂经理会不会疯掉?这绝对比养那些无聊的猫狗要酷上一万倍!”鲁内一边调整着滤镜,一边兴致勃勃地向江曜白和鲁德提出了一个堪称离谱的设想。
江曜白看着这个仿佛有多动症一样的丹麦小伙,嘴角忍不住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如果你不想因为非法捕捉当地野生动物而被加州警察请去喝茶的话,我建议你最好打消这个疯狂的念头。”江曜白有些无语地提醒道。
似乎是被鲁内那过分热情的拍照动作和叽叽喳喳的声音给烦到了,那只原本还赖着不走的沙漠蜥蜴终于失去了耐心。它十分傲娇地甩了甩那条粗壮的尾巴,从网球包上滑了下来,随后四肢飞快地倒腾着,犹如一道黄色的闪电,嗖的一下钻进了训练场边缘的灌木丛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哦不!我的沙漠小王子!别走啊!”
鲁内惊呼一声,随后看着蜥蜴消失的方向满脸遗憾地叹了口气,依依不舍地收起了手机。
直到这时,这位丹麦天才似乎才终于注意到了这片场地上原本的两个大活人。
他转过身,用一种带着明显审视,甚至有些挑衅意味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站在旁边的江曜白。
“你就是那个江曜白?”鲁内挑了挑眉毛,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属于年轻天才的桀骜不驯。
江曜白看着这个比自己也大不了多少、却浑身上下散发着“老子天下第一”气场的北欧少年,微微点了点头:“我是。有什么事吗?”
鲁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双手抱胸,围着江曜白缓慢地绕了半圈。
事实上,早在昨天晚上的战术复盘会议上,他的那位网坛名帅教练帕特里克·莫拉托格鲁就已经将江曜白列为了本届大师赛最危险的假想敌之一。帕特里克甚至用了一种分外凝重的语气警告鲁内,说这个夏国少年的技术完整度和心理素质,已经达到了一种让人感到恐惧的境界。
但是,对于一向心高气傲、野心勃勃的鲁内来说,教练的警告非但没有让他感到畏惧,反而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胜负欲。
“他不过也就是个不到十九岁的新人而已,大家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凭什么他就能被吹得神乎其神?”鲁内在心里暗自冷哼。
虽说江曜白在年初的澳网赛场上横空出世,接连斩落了德约科维奇和梅德韦杰夫,捧起了大满贯的冠军奖杯。但这在鲁内看来,并非是不可复制的奇迹。
大家都是新生代的年轻球员,凭什么江曜白就能横空出世,以黑马的姿态在澳网一举夺魁,而他鲁内就不行?
江曜白能拿大满贯,他同样也能!他不仅要拿大满贯,他还要亲手在球场上打败这个新任的澳网冠军,证明自己才是这新一代中最强的那一个!
至于媒体疯狂炒作的昨天江曜白那场“0非受迫性失误”的完美比赛?
鲁内在心里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那算什么绝对实力?那不就是因为那个叫丹尼尔太郎的选手太弱、回球太没有压迫感了吗?如果换做是他站在对面,用连续的重炮发球和疯狂的上旋去施压,他就不信江曜白这台所谓的“零失误机器”不会出现失误!
虽然心里这么想着,但毕竟教练帕特里克的叮嘱还在耳边,鲁内也没有完全轻敌。他决定,既然现在碰上了,不妨从场外就开始试探一下对方的深浅。
心理战,可是网球比赛中非常重要的一环。
从昨天看录像的时候他就已经敏锐地察觉到:江曜白最可怕的地方,就在于他在球场上那种仿佛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如同冰块一般的冷静。
“只要能激起他的情绪,让他无法保持那种该死的冷静,让他在球场上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愤怒和焦躁,他就不可能继续保持那种状态!”鲁内在心里打定了主意。
于是,他微微扬起下巴,双手插在裤兜里,用一种略带挑衅的语气开口了,“嘿,江。听说你昨天打出了一场非常不可思议的比赛。”
他盯着江曜白的脸,试图从那张著名的冰块脸上捕捉到一丝被激怒的破绽:“两个6-0?干得不错。不过,那个东瀛选手的移动脚步,简直比我七十岁的祖母还要迟缓。如果是我在场上,我也能把他剃光头。”
面对鲁内这有些莫名其妙的挑衅,江曜白只是微微愣了一下。
鲁内观察着江曜白的表情,继续加大火力:“大师赛可不是什么让你用来表演过家家的挑战赛。等到了真正的强强对话,我希望你还能保持住你那张好像永远都不会有表情的脸。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像那个东瀛人一样,乖乖地站在那里让你打靶的。”
江曜白看了一眼面前这个像只骄傲的公鸡一样拼命想要展现自己威风的丹麦天才,心里觉得十分好笑。
“这哥们是不是脑子缺根弦?”江曜白在心里暗自吐槽。
先不说大家现在的半区完全不同:鲁内被分在了上半区,而他江曜白在下半区。两人要是想在赛场上碰面,那得是各自一路过关斩将,杀到最后的总决赛才有可能。这八字还没一撇呢,隔着十万八千里,跑来训练场放什么狠话?
更何况,江曜白现在的心态那叫一个超然物外。他这一趟印第安维尔斯之旅,主打的就是一个轻松休闲度假,他本人的意识完全就是个VIP观战席上的看客。
跟一个没有感情的挂机程序去喷垃圾话、搞心理战?
这就好比是对着一台ATM取款机疯狂输出国骂,除了自己显得像个跳梁小丑之外,提款机连理都不会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