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以后,道长就开始研究道术?”
“痴迷了。”
张道长说,嘴角浮起一抹苦笑,但那苦笑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贫道整理了一辈子相关文献,学了一辈子。”
“从先秦的《道德经》《庄子》到唐宋的《云笈七签》《悟真篇》。”
“从明清的《道藏辑要》到民国的残卷。”
“凡是和道术沾边的,贫道都读过、研究过、尝试过。”
“有些典籍是借来的,有些是花钱买的,有些是从废纸堆里翻出来的。”
“贫道把它们一本本抄下来,一本本批注,几十年下来,手抄的稿子堆了整整一间屋子。”
“结果呢?”顾明问。
“结果贫道只能止步于很基础的道术。”
张道长伸出手,掌心向上。
一股微弱的气息从他掌心升起,在空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光点。
那光点闪烁了两下,像风中摇曳的烛火,很快就消散了。
“看上去就像是小戏法一般。”
“放在街上表演,小孩子都不一定愿意看。”
“变个硬币、变个扑克牌,都比这个精彩。”
顾明看着那个消散的光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张道长在道界的地位很高。
他是道家学术研究的权威,是很多年轻道士的师祖,写的文章被收录进各种学术期刊。
可他的道术,却连小时候启蒙师父那个老道都不如。
那个老道能在空中画符,能让枯树开花。
而张道长只能让一个小小的光点在掌心亮几秒钟。
“那个时候,贫道就意识到,应该不是传承问题,而是环境问题。”
张道长收回手,继续讲述:
“传承没有断,那些典籍、那些法门、那些口诀,都还在。”
“可贫道照着做,就是走不通。”
“不是贫道笨,不是贫道不够努力,而是天地之间的‘气’变了。”
“就像鱼学会了游泳的技巧,可池塘里的水干了,你怎么游?”
顾明若有所思:
“所以道长一直在等待一个改变环境的机会?”
张道长点头:
“等了很多年。”
“从年轻时就开始等。”
“等到中年,等到老年,等到头发白了,胡子白了。”
“等到贫道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贫道会想。”
“也许这辈子等不到了。”
“也许那些炼气士的故事,真的只是传说。”
“也许贫道穷尽一生追寻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明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把异界的魔法带回老家后,贫道参与了相关的活动和实验。”
张道长的声音重新提了起来。
“那些萨满、魔法师施展魔法的时候,贫道能感受到一种陌生的能量在流动。”
“一种全新的、贫道从未接触过的东西!”
“贫道试着用道法去感应那些能量,发现虽然无法炼化,但至少能感知到它们的存在。”
“那一刻,贫道知道,自己的方向没有错。”
“不是道术不行,是老家的环境不行。”
他叹了口气:
“通过这些魔法研习,贫道发现,炼气士的传承要比魔法更难,要求的环境更苛刻。”
“魔法还能在老家修习成最基本的。”
“至少能感知到元素,能凝聚魔力。”
“而道术不行。”
“老家的天地之间,已经没有什么‘气’可以炼了。”
“就像种子落在水泥地上,再好的种子也发不了芽。”
顾明知道张道长的意思。
老家的环境,已经不适合炼气士生存了。
那些曾经遍布天下的炼气士,不是因为传承断了而消失。
而是因为支撑他们修炼的东西,天地之间的“气”,没了。
工业化的进程,城市化的扩张,空气的污染,电磁波的干扰。
一切都和先秦时期不一样了。
张道长继续说:
“当老家的上层领导打算派人来这里支援时,原本选择的不是贫道,而是贫道的弟子。”
“他年轻,有干劲,道术基础也好,是最合适的人选。”
顾明一愣:“那道长是怎么来的?”
张道长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坦然。
“贫道主动要求加入。”
“就是想看看,换个世界,换个环境,能不能成。”
“贫道知道,这样的行动或许有很大的危险。”
“旧大陆的腐化、亡灵天灾的威胁、未知的能量侵蚀,任何一种都可能致命。”
“贫道不是年轻人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万一出了什么事……”
张道长说到这里轻轻一笑,随后坚定道。
“但就算是死了,贫道也愿意。”
“贫道只为追求这毕生所追寻的东西。”
“追寻贫道的问道之心!”
问道之心。
顾明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触动。
他不是道士,不懂道法,但他理解这种执着。
为了一个目标,付出一生,死而无憾。
这不正是希望城成千上万的战士们在做的事吗?
他们从老家来到异界,跟随他从一无所有到建立偌大的希望城,从面对兽人联军到对抗亡灵天灾。
他们也有一颗问道之心,只是从来没有这样称呼过它。
张道长看向顾明,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满是释然,庆幸,以及压抑不住的激动!
像一个孩子终于得到了梦寐以求的礼物。
“最终,我的选择对了!”
张道长的眼睛亮了起来。
“通过那个神奇的传送门,抵达这个世界的一瞬间。”
“贫道就猛然发现,原本枷锁在贫道身上的无形桎梏,突然消失了。”
“桎梏?什么样的桎梏?”顾明追问。
张道长摇了摇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眉头微微皱起。
“说不清。”
“就像是一直压在心头的石头突然被搬开了。”
“贫道说不清那是什么,但贫道知道,它消失了!”
“就在穿过传送门的那一瞬间,就在脚踏上这片土地的那一刻,消失了。”
“贫道感觉整个人都轻了,甚至能听到‘咔嗒’一声,像是锁被打开的声音。”
“从那以后,贫道的道术出现了疯狂的精进。”
张道长抬起手。
这一次,他掌心的气息比刚才强了很多,凝聚成一个清晰可见的光球。
光球有鸡蛋大小,在灯光下缓缓旋转,发出淡淡的银白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