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那些喇叭里传出来。
清晰,温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东境的子民们,同胞们……”
集市上瞬间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像是有人施了魔法。
刚才还吵吵嚷嚷的几百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仰着头,盯着那些黑色的喇叭。
“这是谁?”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轻声问。
“好像是……长公主殿下?”
旁边一个卖布的老妇人不确定地说。
“长公主殿下?”
“公主殿下的声音?”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但很快又安静下去。
因为那个声音还在继续,那些话,他们从未听任何人说过。
“我不想以一个公主的身份跟你们说话。”
“我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鞋匠站在人群边缘,手里还攥着没做完的鞋底。
他听着那些话,浑浊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
活了六十多年,他听过无数人说话。
官老爷们说大话,贵族老爷们说空话,税吏们说狠话。
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
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离集市不远的橡树酒馆里。
几个穿着体面但风尘仆仆的外地人正围坐在靠窗的桌边。
他们是来自帝国各地的商人。
有从南方来的丝绸贩子,有从西方来的香料商,还有一个从帝都来的珠宝商。
他们刚刚谈完一笔生意,正准备举杯庆祝。
喇叭声响起的时候,那个帝都来的珠宝商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
他的手顿在半空中。
“这什么玩意儿?”
南方来的丝绸贩子皱眉。
“不知道,可能是官府告示。”
香料商随口答道,但目光已经转向窗外。
喇叭里,那个女人的声音继续传来。
“我今天不想说我自己。”
“我想说说咱们东境,说说咱们这些人……”
珠宝商缓缓放下酒杯,眉头微微皱起。
他是帝都人,见过世面,听过不少大人物的讲话。
但这个声音,这种语气,不像是普通的官府告示。
“这是谁在说话?”他问。
酒馆老板擦着杯子走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
“应该是公主殿下。”
“那些喇叭装了一个月了,今天头一回用。”
“公主?”
几个商人面面相觑。
公主亲自讲话?
这可不多见。
而且还是用这种他们从未听说过的方式。
他们竖起耳朵,继续听下去。
东境首府边缘一条偏僻的小巷里,有一间不起眼的民房。
房间里,一个穿着普通粗麻布衣的男人正坐在桌边,对着一本账本一样的东西写写画画。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那根本不是账本,而是一份密报。
上面记录着东境这段时间的种种动向。
来了什么人,走了什么人,公主见了谁,说了什么话。
他叫马尔库斯,是皇帝安插在东境的密探之一。
喇叭声传来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笔尖停在羊皮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
那个方向……是公主府。
公主的声音?
她要对所有人说话?
他放下笔,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户开着一道细缝,刚好能让声音传进来。
他站在那里,仔细地听。
小广场上,科尔温坐在那张木头凳子上,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
阳光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晒得他头皮发烫。
汗水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襟上。
他想擦一擦,但怕引起一旁士兵不必要的误会。
他只能坐在那里,任阳光烤着自己。
忽然,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东境的子民们,同胞们……”
他猛地抬起头。
那些黑色的喇叭,那些他之前觉得莫名其妙的东西,此刻正在发出声音。
清晰,响亮,仿佛说话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是公主的声音!
他瞪大了眼睛,盯着那些喇叭,一动不动。
张大了嘴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终于明白了。
他坐在这里,不是要被处决,不是要被暴晒。
是要让他听。
让他在这个广场上,坐着,听公主对全东境的人讲话。
他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膝盖。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
……
“咱们东境这些年,日子过得怎么样?”
“大家心里都有数。”
“种地的,收成要交多少税?”
“做买卖的,过路费要交多少?”
“年轻小伙子,被拉去当兵的有多少?”
“这些税,这些费,这些兵,最后都去了哪儿?”
“去了帝都。”
“进了那些贵族老爷的口袋。”
“他们坐在华丽的庄园里,吃着从各地运来的山珍海味,穿着进口的丝绸锦缎。”
“他们养着成群的奴仆,养着成群的马匹,养着成群的猎犬。”
“可他们管过咱们死活吗?”
“荒年的时候,他们打开粮仓救济过谁?”
“打仗的时候,他们上过战场流过血吗?”
“咱们的孩子饿死的时候,他们掉过一滴眼泪吗?”
“没有。”
“他们只会说。”
“这是规矩。”
“这是传统。”
“这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可这规矩,是谁定的?”
“是他们的祖先。”
“这传统,护的是谁?”
“是他们的利益。”
“这命令,听的是谁?”
“是他们自己。”
“同胞们,咱们被他们骗了多少年?”
集市上,人群越来越安静。
不,不是安静,是沉默。
那种被触动了内心深处最痛处的沉默。
那个拉着孩子手的妇人,眼眶已经红了。
她的丈夫被征去当兵,死在北境。
连尸首都没能运回来,只送来一块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他的名字。
除此之外,帝国没有给任何一点抚恤。
也没有给任何一点慰劳。
甚至她们家该交的税,该服的徭役。
也没有任何一丁点的免除。
“为国捐躯”。
送牌子的骑士老爷是这样说的:
“光荣!”
“大家要学习!”
光荣?
可光荣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