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律塞斯缓缓走下台阶,向皇宫外走去。
他又一次想起皇帝那句话。
联姻是假的。
他忽然想笑。
可笑的老皇帝,你以为你赢了。
你确实赢了今夜。
但你知道吗?
你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我们七大家族。
你最大的敌人,在遥远的东方,在那片你从未踏足过的土地上。
那座城里,有一个人,拥有你无法理解的力量。
你以为你藏了数十年年的影月学派很厉害?
你根本不知道,顾明手里有多少比影月学派更恐怖的东西。
克律塞斯走到宫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头看了一眼皇宫的金顶。
那里,黎明的第一缕光刚刚照上去,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斗吧。”
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斗得越狠,我的机会就越大。”
……
皇宫偏殿的烛火彻夜通明。
这座平日用来接待外邦使节的厅堂,今夜被临时改造成了审讯厅。
四壁悬挂的织锦帷幔被扯下,露出冰冷的石墙。
长桌后,晨曦皇帝高坐主位,两侧站着记录官和几名心腹大臣。
禁卫军沿墙肃立,锃亮的甲胄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殿门打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一个被押进来的是白银公爵。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紫色外袍。
那是被捕时穿的衣服,来不及更换。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但眼神没有躲闪。
甚至在走进殿门时,还有余暇打量了一下四周的布置。
“跪下。”
禁卫军士喝道。
白银公爵没有反抗,顺从地跪下。
他的膝盖触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但他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
“你可知罪?”
白银公爵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露出一个商人式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陛下,臣知罪。”
这个回答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
没有人想到他会如此痛快地认罪。
皇帝也挑了挑眉:
“哦?”
“臣参与谋反,罪该万死。”
白银公爵的声音平稳,像是在谈一桩生意:
“但臣斗胆,想向陛下求一个恩典。”
“说。”
白银公爵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出了一个在心中盘算多时的价码:
“臣愿献出三座银矿,年产白银二十万两。”
“五座铁矿,年产精铁五十万斤。”
“另加,今后两年皇室供奉,全部由白银家族承担。”
“此外……”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皇帝:
“臣在海外商路中还有三成干股,每年分红约八万金币。”
“臣愿全部献出,充入国库。”
殿内一片寂静。
这个价码太重了。
重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皇帝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他在算账。
三座银矿、五座铁矿、两年皇室供奉、每年八万金……
这笔钱,足以重建一支数万人的军团。
足以支撑一轮大规模的战争。
足以填补刚刚经历内乱的国库亏空。
更重要的是。
白银家族掌控着帝国大半的矿产供应链。
杀了白银公爵固然解气。
但后续的矿产开采、冶炼、运输……
整个链条都可能断裂。
而那些矿工、冶炼匠、运输商,都只认白银家的旗帜。
“你很会算账。”
皇帝缓缓开口。
白银公爵低垂着头,心中也是十分不舍。
可这便是谋反的代价,如此巨额的买命钱,早在谋反之初,他便盘算好了:
“臣不敢。”
“臣只是想,臣活着,对陛下比臣死了更有用。”
皇帝盯着他,良久,才再次开口。
尽管皇帝想吞下整个白银家族的财富。
可他也清楚,这已经是白银公爵可以拿出来的最大诚意了。
“削去公爵爵位,贬为平民。”
“终身不得入朝,不得离开帝都百里。”
“若有异动——”
“臣明白。”
白银公爵叩首:
“臣谢陛下不杀之恩。”
爵位什么的,虽然同样很重要。
可对于实打实的财富来说,白银公爵还是倾向于后者。
他被带下去时,脚步依然稳健。
走过门口时,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还跪在殿外的其他三人。
那一眼,复杂难言。
第二个被押进来的是高地公爵。
与白银公爵截然不同。
他昂首挺胸,步履如风。
镣铐在他脚踝上碰撞出铿锵的声响。
他的胡须浓密,眼神锐利如鹰。
即使身处囚笼,身上那股悍勇之气也丝毫不减。
“跪下!”
禁卫军士再次喝道。
高地公爵站得笔直,没有动。
两名军士用力按他的肩膀,他依然纹丝不动。
直到第三名军士加入,才勉强把他压跪在地。
但他跪着,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头颅高昂。
皇帝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高地家族和北境家族世代戍守北境,与蛮族血战数百年。
这个男人的父亲、祖父、曾祖父,都死在北境的战场上。
他们家族的私军虽少,但却以悍不畏死著称,冲锋时从不回头看身后。
“高地公爵。”
“你可知罪?”
“知罪。”
高地公爵的声音如同闷雷:
“谋反是罪,臣认。”
“成王败寇,无话可说。”
“既知罪,为何不跪?”
“跪了。”
高地公爵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
“这不是跪着吗?”
皇帝没有笑。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嘲讽他。
“你有什么遗言?”
高地公爵抬起头,直视皇帝的眼睛。
那目光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臣这一生,杀蛮族数百人,杀异族兽人也有数十。”
“守边关二十几载,对得起帝国,也对得起高地家族的旗帜。”
“唯一的遗憾是——”
他的目光越过皇帝,落在皇帝侧后方的阴影处。
那里,克律塞斯·狮心静静地站着。
“唯一的遗憾是,”
高地公爵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冰冷的讥讽和不甘:
“没能亲手砍下那几个叛徒的脑袋!”
克律塞斯面无表情。
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
皇帝沉默片刻,挥了挥手,没再与他废话。
“斩!”
高地公爵被拖起来,押向殿外。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对着殿内所有人,大笑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