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头看天。
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眯起眼,看到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慢悠悠地移动着。
那白云又白又软,像棉花糖一样,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好看。
他又低下头,看看周围。
那些士兵没有动。
那些平民也没有靠近。
一切都静止了。
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几片落叶,在地上打着旋。
那落叶是枯黄色的,干枯而易碎,在风中翻滚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科尔温坐在那里,困惑、恐惧、茫然,各种情绪混在一起,让他几乎要疯掉。
他转头看看左边的士兵,那士兵面无表情,目视前方。
他转头看看右边的士兵,那士兵同样面无表情,同样目视前方。
他看看远处的平民,那些平民还在交头接耳,但没有人过来。
他看看自己坐的凳子,就是一张普通的木凳,四条腿,一个面,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他看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发抖,怎么也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
一个声音从头顶响起。
而且那声音有些失真,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感。
……
广播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伊莎贝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这个不大的房间。
几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贴着隔音用的软木板,角落里堆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设备。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住,只有头顶新安装的电灯散发着柔和的冷白色光芒。
房间里站着三个人。
看到她进来,他们立刻站直身体,微微躬身行礼。
“殿下。”
领头的中年男子说:
“一切准备就绪。”
伊莎贝拉点点头,迈步走进房间。
她的心跳得很快。
从外面走到这里的路并不长。
穿过正厅,穿过走廊,上楼梯,再穿过一条短短的过道。
但每一步,她都觉得格外沉重。
不是走不动,是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站在朝堂上,面对那些审视的目光。
那时她才十二岁,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还是挺直腰板,一字一句地回答那些刁难的问题。
她想起第一次独自处理政务。
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和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官员。
她熬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顶着黑眼圈,把所有问题都处理得妥妥当当。
她想起第一次得到顾明对东境的援救。
那个男人眼中没有任何轻视,只是平静地看着她。
那些时刻,她都紧张过。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要说的话,会改变一切。
“殿下?”
中年男子轻声唤她。
伊莎贝拉回过神,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那张桌子前。
桌上放着一个奇怪的东西。
一根金属杆,顶端是一个圆形的、覆盖着细密网眼的球状物。
技术人员刚才介绍过,这叫话筒。
对着它说话,声音就会被放大,通过外面那些喇叭传到整个东境。
她在话筒前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很普通,木质的,铺着一层薄薄的软垫。
但她坐下去的那一刻,却觉得这椅子比任何王座都要重。
“殿下。”
技术人员上前,指着话筒旁边一个小小的指示灯。
“这个灯亮起来的时候,就说明已经开始广播了。”
“您直接对着话筒说话就行,声音会传到外面去。”
伊莎贝拉点头。
“您准备好了吗?”
技术人员问。
她深吸一口气。
准备好了吗?
她想起这些年在帝都的见闻。
那些贵族老爷们,坐在华丽的宫殿里,讨论着如何从百姓身上榨取更多的油水。
他们用的词很文雅。
但剥掉那些华丽的辞藻,本质就是一个——抢!
她想起东境的百姓。
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夫。
那些起早贪黑的工匠。
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小贩。
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交不完的税,服不完的役。
到头来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她想起那些从战场回来的伤兵。
缺胳膊少腿的,瞎了眼的,疯了傻的。
没有人管他们,没有人问他们。
他们只能蜷缩在街角,靠乞讨度日。
她想起顾明说过的话。
“有些问题,不能留给后人。”
她抬起头,目光变得坚定。
“准备好了。”
技术人员点点头,走到墙边的一个设备前,按下一个开关。
话筒旁边的指示灯亮了起来,发出柔和的红色光芒。
整个东境,都在等待。
伊莎贝拉看着那盏红灯,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问,有多少人会听到她的声音。
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她清了清嗓子,微微前倾,对着那个圆形的、覆盖着细网的话筒,开口说话。
“东境的子民们,同胞们。”
声音通过那些黑色的喇叭,传遍整个东境。
那是她的声音,但又有些不同。
通过那些设备传出去,变得稍微有些失真,带着一点点金属的质感。
但那语调,那种温和却坚定的语气,是她独有的。
“我是伊莎贝拉,晨曦帝国的长公主。”
“可能你们都曾听过我的名字,但却没有见过我。”
“这没关系。”
“今天,我不想以一个公主的身份跟你们说话。”
“我想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跟你们说几句心里话。”
“从小到大,我听过很多话。”
“有人说,公主是皇帝的掌上明珠,要什么有什么。”
“有人说,公主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
“也有人说,公主和那些贵族老爷一样,只会搜刮民脂民膏。”
“这些话,有些对,有些不对。”
“我今天不想说我自己。”
“我想说说咱们东境,说说咱们这些人,说说这些年发生的事。”
“我希望大家能耐心听完。”
“这些话,可能有点长,但每一句,都是我心里的话。”
……
东境首府最大的集市上,人声鼎沸。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各种吆喝声此起彼伏。
买菜的主妇们提着篮子,在摊位间穿梭,讨价还价的声音吵成一片。
忽然,广场方向传来一阵嗡鸣声。
那声音不大,但很特别。
不是任何人听过的任何一种声音。
人们纷纷抬起头,四处张望。
“什么动静?”
一个卖菜的老汉放下手里的秤,伸长脖子。
广场中央,那根竖立起来没多久的铁杆顶端、
那几个黑色的、像倒扣的漏斗一样的东西,正在发出声音。
“是那些喇叭!”
有人喊道:
“装了这么久,终于响了!”
希望城的技术人员在安装时,曾被附近的百姓围观过。
因此,他们倒是听说过这些东西的用途。
不过从安装以来,他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玩意发出动静。
人群开始向广场方向涌动。
卖菜的顾不上菜摊,买菜的顾不上篮子,所有人都想听听。
这些装了快一个月的喇叭,到底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