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兵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见人就抓。
一个老工匠刚转身想跑,被两个士兵扑倒在地。
膝盖狠狠磕在石板上,鲜血直流。
他的儿子想过来扶他,也被一把按住。
“父亲!父亲!”
“别管我,快跑!”
跑不掉的。
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
街角的菜摊被掀翻了,青菜萝卜滚了一地,被人踩得稀烂。
卖菜的小贩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石板,嘴里还在喊:
“我什么都没说!我只是听了!”
“闭嘴!”
一个士兵一脚踹在他腰上。
远处传来女人的哭喊声。
一个年轻妇人死死抱着孩子,躲在门后,士兵正在砸她家的门。
“开门!再不开门就砸了!”
妇人吓得浑身发抖,用手捂住孩子的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男人从门缝往外看,看到隔壁的老亨利被两个士兵架着往外拖。
老亨利挣扎着喊:
“我就是说了一句‘公主说的对’!一句而已!”
一个士兵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老亨利嘴角流血。
“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
“再说一句,舌头给你割了!”
男人浑身冰凉,悄悄把门闩又加了一道。
外面的混乱持续了很久。
哭喊声、求饶声、怒骂声、脚步声、砸东西的声音,混成一片。
直到天黑,才渐渐平息。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那些立着喇叭的杆子还在,但顶端的喇叭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扭曲的铁皮和断裂的电线,像被折断的脖子。
菜叶、布条、鞋子、打翻的水桶,散落一地。
远处,巡逻的士兵列队走过,脚步声整齐而沉重。
家家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点光都不敢透出来。
帝都,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城市。
老石匠躺在自家床上,睁着眼睛,望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他的膝盖还在疼,血已经止住了,但肿得像个馒头。
老婆子用布给他包上,一边包一边掉眼泪。
儿子被带走了。
不知道带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都怪我。”
他喃喃的说:
“我要是早点走就好了……”
“怪你什么?”
老婆子低声道:
“你什么都没做,就是听了听。听也有罪?”
“有罪。”
老石匠满脸苦笑:
“现在,听就是罪啊。”
老婆子不说话了。
沉默了很久,老石匠忽然开口:
“公主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对吧?”
老婆子吓了一跳,赶紧捂住他的嘴:
“你疯了?还敢说?”
老石匠拨开她的手,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我就问你,是不是真的?”
老婆子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真的。”
“我活了五十多年,没见过哪个贵族老爷把咱们当人看。”
“那些税,那些役,那些兵……公主说的,句句都是真的。”
老石匠闭上眼睛。
“那咱们这些年,都在给谁卖命?”
没有人回答。
隔壁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是老亨利家的方向。
老亨利被抓走了,他老婆一个人在家,不敢出声,只能捂着被子哭。
再远一点的地方,那对年轻夫妇抱着孩子,缩在床角。
孩子已经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
刚才他哭得太厉害,女人不得不把他抱在怀里,一边晃一边小声哄,哄了半个时辰才睡着。
男人坐在床边,一言不发。
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刚才那一幕。
老亨利被人架着往外拖,嘴里喊着“我就是说了一句”,然后被人一巴掌打得满脸是血。
他什么都没说。
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躲在门后,从门缝里往外看。
可他觉得自己也有罪。
不是对皇帝有罪。
是对自己。
是对老亨利。
是对那些被抓走的人。
“咱们……”
“咱们以后怎么办?”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了。
城西的大牢里,已经塞满了人。
那个卖菜的小贩被扔进一间挤了十几个人的牢房,肩膀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扶着墙慢慢坐下,旁边一个人低声问他:
“你也是听了公主的话?”
小贩无奈的苦笑:
“听了。就只是听了。”
那人叹气:
“我也是。”
“我就站在那儿听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就被抓了。”
另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我是骂了一句‘这些当兵的真不是东西’。”
几个人苦笑起来。
笑声很轻,轻得像叹息。
小贩靠在墙上,望着头顶那一小扇铁窗。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脑子里还在回响那个声音。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会和你们在一起。”
他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被抓,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终于有一个人,说了他心里的话。
可那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
强压后的次日,帝都的街道上,已经看不到聚在一起聊天的人了。
士兵的巡逻次数增加了一倍。
任何人如果在街上停留太久,都会被盘问。
如果被发现有“可疑表情”,就会被带走。
酒馆的生意冷清了大半。
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喝酒聊天,生怕多喝了两杯说错话。
孩子们被大人勒令不准出门玩耍。
巷子里再也听不到追逐打闹的笑声。
帝都变成了一座沉默的城市。
人们见面只点点头,就匆匆走过。
即使是最亲密的朋友,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因为谁也不知道,身边的哪个人,会是皇帝的密探。
那些黑色的喇叭,再也没有响过。
但每一个听过那个声音的人,都把它记在心里。
那些话,像种子一样,埋进了土壤里。
他们终于看清了皇帝的本来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