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盏灵灯次第亮起，将巨大的石柱与穹顶映得如同白昼。
殿中道韵流转，气氛沉凝。来自天庭三宫五府邸公卿、诸域天尊、地府诸君、各大巨企核心高层的宾客接踵而至，每一位都是能在三十六天的权力版图上画出一片封地的人物。他们的目光汇集之处，危弦身着玄色礼服，腰佩镇守使印绶，一步一步走向高台。
镇守使的册封大典开始了。
萧禹身着酆都帝袍，目光扫过宾客席上每一个人的表情，将那些审视、考量、试探一一收入眼底。
仙帝回归之后，萧禹其实一直有种隐忧，就是仙帝会收回镇守使一职——理由也很充分，因为镇守使本就是仙帝出征在外的这段时间的产物，如今仙帝既然已经归来，重新审议紫薇宫的诸多决议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就算镇守使最终没有被收回，只是被拖延上一两年，萧禹都会有些难受。
但没想到一切居然挺顺利。
今日的主角当然是危弦，但殿中每一道投向高台的目光，在掠过危弦之后，都不可避免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萧禹没有回应这些目光，只是将神识如薄雾般铺开，将宾客席上的每一丝细微动静都收入感知之中。
仙君们没有到场。但在仙人之下，这世界上顶尖的人物几乎已经全数来齐了。
天庭三宫五府九卿的席位在左侧。
最前方是紫薇宫的特使，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须发皆白，目光却锐利如鹰。
他的坐姿端正得近乎刻板，从头到尾没有换过一次姿势，只是捧着茶盏偶尔抿一口。这位是紫薇宫的参政知事，天庭派他来，既是给足了镇守使面子，又避免了任何一位实权仙君亲自到场可能引发的过度解读。
参政知事的身后，几位公卿的席位各自隔了半个身位，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亲近。九幽天尊之首的幽都也赫然在列，看见萧禹望过来，连忙垂下了眼睑。
右侧是五大巨企的代表席。代表归墟的长风道君，代表妙道的洛知微，代表天罡的墨红拂……悉数到场，此外还有一个人让萧禹有些意外，那就是……
邱度年。
——这人在一千六百多年前，萧禹还是化神境界的时候，因为九霄宗一事而被萧禹所杀（见九霄惊鸿番外），没想到千年之后，这家伙也不知道是被谁复活，居然摇身一变而成为了云核生命的高管。眼下又出现在这里……萧禹眯了眯眼，感觉自己内心杀意沸腾，但没想到邱度年居然主动走了过来。
“好久不见。”他笑道：“萧道友，或者说，萧大真君？”
萧禹深深地看着他，按捺下自己想要立刻出手的杀意：“我猜是人魔复活了你。”
“人魔的说法多不好听。”邱度年笑道：“现在应该叫褚董事、褚准仙才对。”
萧禹露出一丝冰冷的微笑，心中却是了然。褚观渔如今应该是云核生命内部的实权大董事之一，复活邱度年便是为了让邱度年这个昔日心腹能在如今继续帮他干活。
而考虑到三百年前邱度年还在收集他的剑匣以此讨好洛知微……想来那个时候人魔还没有完全得势，难以照拂于他，或者说当时人魔正需要他邱度年的帮助……
“萧道友，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
邱度年语气平和：“当年的旧账，我自然没有忘记。但这么多年过去，沧海桑田、世事变幻，过去的一切早就是过眼云烟，我都已经是死过一遭的人了，前尘旧事，难道不是早就应该烟消云散了？过去的朋友也许未必还是朋友，敌人也不必仍然是敌人了。”
他微笑道：“如今你执掌地府，我在云核谋生，我们之间并没有实质性的利益冲突，甚至应该说，有许多值得合作之处。褚董事派我来参加这场大典，是真心想让我给萧道友带句话——世上没有解不开的仇，只有不合适的位置。道友，你说对不对？就好像过去你和蟠螭君也是深仇大恨，但如今，我却听闻，你已经和蟠螭君结为道侣了。”
萧禹负手而立，微笑道：“我在推广拂露之前，云核的使者来找我，说话的语气怎么让我感觉，和今日的你这样相似？邱度年，我今天不杀你，只是因为今天这个日子不适合动手。回去告诉人魔褚观渔，下次如果想来找我谈，换个好一点的理由。”
邱度年却并不气恼。见萧禹转过身，他反倒是跟了上来，笑道：“萧道友说的是商徵吧？商徵那次去地府，确实是带着云核的诚意去的——只不过那份诚意，是站在云核的立场上，从产业的维度去评估拂露可能带来的风险。我这次来，带的是另一份诚意。”
他道：“云核是五大巨企之首，在生命科技和轮回体系的对接上，我们能给地府的东西，其他四家加起来也给不了。你不必现在答应我，也不必现在就对我笑脸相迎。但至少，不要让私人恩怨堵住地府与云核之间的合作通道。这是我的诚意，也是褚董事的诚意。”
说着，邱度年从怀中取出了一张名片：“道友？”
萧禹只是冷冷地望着他，没有接。
邱度年体会到了一瞬间的冷悚，背后的毛孔都略微收紧了一下。
萧禹双手依旧负在身后，周身没有任何灵压波动，连衣袍都没有动一下。
但邱度年感觉到了……一种本能的恐惧。他握着名片的手指忍不住微微发颤，这颤意极轻、极细，从指尖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小臂，像一根被绷到极限的琴弦在寂静中无声地嗡鸣。
这几乎是不可思议的事情，因为萧禹此刻的境界，甚至只是合道而已，而他已然是大乘。但那种本能的反应做不了假，死亡或许可以被复活抹平，但这种恐惧不能。它像一道已经愈合的旧伤疤，平时不痛不痒，只有在再次面对那柄剑时才会猛地抽痛起来。
邱度年第一次主动移开了目光。他将名片缓缓收回袖中，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
“……明白了。”
邱度年微微躬身，然后退后两步，转身朝云核的席位走去。萧禹的目光注视着邱度年，片刻，终于挪开视线，那一刻，邱度年的肩头忍不住朝着两侧展开，流露出一种如释重负。
蟠螭君在此刻来到萧禹的身旁，轻声道：“老远就感觉到你这边气氛僵硬。”
萧禹没有答话。蟠螭君看向邱度年，若有所思了一下，道：“你们的对话我倒是稍微听到了一些。其实这或许也是你得考虑的事情，千年过去了……不能还用老的看法去面对现在的人。我知晓很多人和你有过恩怨，但……倒不是说尽释前嫌，我觉得你试试看将他们当成陌生人，重新认识一遍可能比较好。”
蟠螭君略微一顿，道：“再说……你的万象同尘道链想要推广，更少不了和他们打交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