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帝在他对面落座，将案上另一盏茶推到他面前。动作很随意，像是招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这是这位主人家的身份和位格，足够让三十六天任何一个人都如坐针毡。
萧禹道：“陛下召见，臣受宠若惊。只是不知……”
仙帝脸上没有笑意，但萧禹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
“朕召你，自然有话。但在朕问之前，你可以先问。”
他稍微一顿，道：“你也不用勉强自己自称臣下，这里不必讲太多规矩。”
萧禹沉吟。
要说有没有问题……
那他自然是有的。而且很强烈。有些问题已经在他的脑海中盘桓了太久，以至于这时候真的见到了仙帝，真的让他开口发问时，他反倒是无所适从。萧禹再抬头看了一眼仙帝，仍然在脑海中留不下印象，只是感觉仙帝的双眼近乎一口深井。
而且某种程度上……
萧禹心想，其实他在心中一直将仙帝当成假想敌来着。所以这会儿见面……真是有点儿不自在。
略微迟疑一下，萧禹开口道：“千年之前，臣……我闭关的时候，在修行《劫蜕真诀》。焚玉境，散功入骨，本以为最多一个甲子，却不料出关时居然已经千年过去，世界剧变……”
他稍微顿了顿，自嘲似的一笑，道：“我起初以为是《劫蜕真诀》出了岔子。但后来臣想越觉得……不像。焚玉境即便有波折，时间也不可能偏差到这种地步。况且我闭关时做过许多布置，像是李瑾就知道我在哪里。按理来说天地剧变，即便我没有察觉到，我那些朋友也应该能来叫醒我才对，但结果居然是谁也找不到我！”
“所以……”
萧禹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猜测，说出来陛下可能觉得荒谬。”
“说吧。”
“我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曾经成仙过。”
殿中的光好像暗了一瞬。也可能是错觉。
“不是我自大。”萧禹缓缓道：“只是逻辑上，有些事情解释不通。我失踪后，世间第一位仙人出现，也就是陛下您。紧接着，魔尊出现。一正一邪，都出现得如此突然。”
“而后来我又得知，陛下斩杀魔尊的代价是所有亲历者被清洗记忆。而第一魔又有不死不灭之能——但凡被人知晓，就不算真正死去。这两件事凑在一起，就让我多少有些不安。万一我就是那个魔尊呢？”
仙帝露出了一丝微笑：“你的确不是第一魔。”
他稍微一顿，道：“但朕也不算第一仙。”
萧禹悚然而抬头。
这一句话给他的冲击力几乎和他沉睡一千多年后在现代苏醒过来的那个瞬间一样大。
他不可思议地道：“那第一仙是谁？第一魔又是谁？！”
仙帝轻描淡写地道：“不可被记住的事情，不值得知晓。”
萧禹深吸了一口气，方才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波澜起伏。他低头抿了一口茶，喝得很慢，像是对这几句话需要花一定时间去泡开，然后才能咽下去似的。
这个信息量……实在是有点太大了。
“所以……”
萧禹道：“陛下此刻召我前来，到底是所为何事？”
仙帝注视着萧禹，缓缓地道：“你觉得你在三十六天的分量如何？”
萧禹笑道：“应该是人微言轻。”
“未必。”仙帝徐徐摇头：“执掌地方，揽控形界六天，和五大巨企中的多位董事都关系良好。几乎所有人都相信你将会成为新的仙君，并创立第六巨企，而众所周知……如果一样东西在未来必然会兑现，那它现在的价值也不会小。就像是债券一样。关于你，唯一的分歧只在两件事。第一，是你成为仙人，要多少时间。第二……”
仙帝大有深意地道：“你想要将这个世界带向何处呢？”
萧禹立刻直起身子，将姿态放得很平，语气也收得恰到好处：“陛下说笑了。臣在玄胎界做的事，归根结底不过两个字：修复。地府残破，便重建地府。形界有缺，便修补形界。拂露开源也好，货币之议也罢，都是在天庭已有的天衡三律框架之内的缝缝补补，谈不上'带向何处'。”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这个动作让回答显得更自然些。
“五方巨企在先，天庭垂拱在上。臣也不过是沿着前人铺好的路，把轱辘印压得稍微实了一点而已。”
仙帝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那双极清的眼瞳落在萧禹面上，看不出信还是不信。
“至于陛下说的两件事——什么时候成为仙君，说实话，对我来说，自然是越快越好，我是求道之人，仙人境界是我不能不去看的景色。但至于说创立第六巨企，这其实并不是我的追求。天庭的体系经千年运转，虽有弊处，但大框架是对的，如今我要做的，无非是把眼下手头的事做好而已。”
仙帝等着他讲话全部说完，方才不咸不淡地道：“藏拙得太过分，就有些让人讨厌了。”
萧禹喝茶，喝茶。
有点心虚。
仙帝缓缓地道：“善与恶，对与错，你作为老派的古修，对这些东西有很深的执念。毕竟你是万象玄穹大真君。然而……这些东西如果放进一万年里去衡量，每一个方向都会翻覆不止一次。同一个决定，或许放在当下是恶，但放在千年后却很可能是善。”
萧禹道：“我不理解。我没有听明白。”
仙帝搁下茶盏，抬眸看向萧禹。那双极清极深邃的眼瞳里没有评判，更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十分微妙的感觉，像是一个人在翻来覆去地看同一本书，每一个字都已经烂熟于心。
“太多次了。”
仙帝轻叹道：“历史已经重蹈覆辙了太多次，每一种方案都有人尝试过，每一种善都酿出过恶果。每一种恶也都成全过善。你现在做的大部分事情都是无用功。但是无所谓，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也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呢？”
正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禹看着仙帝的侧脸。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萧禹第一次感觉到了那平静之下的东西。
那是一种被太长的时光反复冲刷之后残存下来的、极稀薄的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