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领导，我是林琛。我的汇报分三个部分：项目背景、建设过程、运行数据。时间控制在十分钟。”
他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宁城市供水管网的地图。
“宁城市供水管网总长度一千二百公里，服务人口八十万。长期以来，我们的管理手段落后，靠人工巡查、电话上报、纸质台账，效率低、反应慢。去年白桥村水中毒事件，暴露了我们在管理上的巨大漏洞。”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件事，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大的教训。也正是这个教训，让我们下决心，无论前方艰难险阻，我们也要搞智慧水务，。”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低头，有人微笑，有人目光散开，毕成功面无表情，曾辉煌靠在椅背上，目光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琛继续夸大其词往下讲，总结一个字就是卖惨，听者流泪闻者伤心。
最后他讲成果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系统上线五个月，供水管网漏损率下降了八个百分点，相当于每天节水三千吨。抢修响应时间从平均两个小时缩短到四十分钟。水质合格率从百分之九十八点五提升到百分之九十九点八。用户投诉量下降了百分之六十二。”
他把这些数字念得很清楚，一字一顿，像钉子钉在桌面上。
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孙建国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财务部的老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审计处的老吴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
“我的汇报完了。”
林琛按了一下翻页笔，屏幕上出现了“谢谢”两个字。他回到座位上，坐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毕成功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官方腔调：“林总的汇报很精彩，数据详实，成效显著。宁城公司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克服重重困难，搞出这么一套系统，实属不易，省公司对你们的努力是充分肯定的。”
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然平和，但字里行间多了一层意思：“不过呢，成绩属于过去，未来还要看发展，智慧水务这个项目，省公司经过慎重研究，认为已经到了一个关键的节点。单靠一个市公司单打独斗，力量终究有限，只有上升到省级层面，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平台，才能真正发挥出最大的效益，这一点，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有共识。”
真是母猪带胸罩，一套接一套！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琛脸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等林琛接话。
那笑容很得体，很官方，但林琛看得出来，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台面上的要锋利得多。
林琛没有接。
他知道毕成功这是在铺路，先把调子定下来，然后再一步一步往回收。
这种套路，他在省公司的时候见得多了。
先给你戴高帽，再给你讲大局，然后让你“自愿”配合。
你不配合，就是你格局小，就是你不顾大局，这套话术，毕成功用了几十年，炉火纯青。
毕成功见林琛不说话，也不着急，放下茶杯，语气又缓了几分，甚至还带着一丝笑意：“当然，宁城公司的贡献，省公司是不会忘记的，具体怎么推广，怎么合作，大家可以充分讨论。下面，请各位发表意见。”
曾辉煌看没人说话，第一个打破了沉默。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很正式，但眼神里有一种藏不住的急切，像是急着要在毕成功面前表现，又像是憋了很久终于等到了开口的机会。
“林总的汇报我听了，项目确实做得不错。但我有几个问题想请教。”
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曾辉煌挺了挺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明显有备而来。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宣读一份已经反复斟酌过的文件。
“第一，你们这个系统，有没有经过第三方机构的评估？安不安全？会不会泄漏我们鑫海公司的内部文件？要是被人操控了，随便就给我们一个水站开闸，后果不堪设想。你们宁城公司这种没有报批就上马的项目，合不合规矩？”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董事，像是在寻求认同，然后继续说，声音里多了一层质疑的意味。
“第二，你们的系统，说真的，我看了，也不见得多好。说是智慧水务，用起来跟老爷车差不多，反应慢、界面土、操作繁琐。而且这东西极其依赖网速，我们公司的管网大多在山区或者地下，信号本就不好，你一个断网就全抓瞎。我严重怀疑这个系统数据的真实性和准确性。你说漏损率降了八个点，怎么证明？你说是系统自动统计的，系统本身就不准，统计出来的数据能准吗？”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后语气又沉了几分，像是在下一盘棋的最后一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省公司要统一推广，你们宁城公司凭什么不同意？你们是省公司的下属企业，技术成果理应归省公司所有。这个道理，林总应该明白吧？”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曾辉煌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优越感，还有一种得意。
他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微微上扬，等着林琛回答。那表情像是在看你怎么接。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了。
几个董事都是名存实亡的人，手里的笔转来转去，不看任何人。
老韩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目光在曾辉煌和林琛之间来回扫。
老吴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牛董坐在角落里，眉头微皱，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琛脸上。
林琛没有急着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慌张，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种从容，反而让在座的人有些意外。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块石头落在水里，不响，但沉。
“曾部长，你的三个问题，我一个个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着曾辉煌，目光不躲不闪，声音清晰得像是敲在玻璃上。
“第一，安全性问题。我们的系统上线前，通过了省水利厅组织的专家评估，评估报告编号我可以说一下——[2024]012号，各位随时可以调阅。网络安全方面，我们通过了国家信息安全等级保护三级认证，这个级别的认证，全省水务系统我们是第一家。
至于你说的‘被人操控开闸’，曾部长，我们的系统里，所有关键操作都需要双人授权几双重验证，远程控制权限只在应急状态下开放，就算有一个被黑了，也不能操作关键的闸门，你要是担心，欢迎你随时来宁城公司检查，我亲自陪你看。”
曾辉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但没有接话。
林琛没有停，继续说，声音又沉了一分。
“第二，系统好不好用的问题。曾部长，你说我们的系统是‘老爷车’，我想问一句，你看过我们的系统吗？你操作过吗？你亲手点开过一个界面吗？你这个结论怎么出来的？”
曾辉煌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没有。”
林琛替他说了：“你只是坐在省公司的办公室里，听别人汇报，看别人写的材料，然后得出一个‘不好用’的结论。
曾部长，我告诉你一个数据，我们的系统上线五个月，一线操作人员的满意度是百分之九十四。为什么？因为这个系统是我们跟一线员工一起设计、一起测试、一起改出来的。每一个界面、每一个按钮、每一个流程，都是一线员工说了算。
你觉得它‘土’，那是因为它不花哨。但它管用。至于你担心的信号问题——我们在山区和地下的管网节点，部署了物联网中继器，信号覆盖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断网的情况下，数据会本地缓存，网络恢复后自动补传。你说数据不准确，我们的数据，现场核验了多次，误差率在百分之零点五以内。
曾部长，你要是不信，可以亲自去宁城，随便挑一个点位，人工测量，跟系统数据比对。误差超过百分之一，我当场把系统关了。”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曾辉煌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但林琛没有给他机会。
林琛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
“第三，也是你最关心的问题，宁城公司凭什么不同意。
曾部长，我问你一个事，省公司说技术成果归省公司所有，那省公司投入了什么？项目资金是宁城公司自己凑的，技术团队是宁城公司自己组的，施工管理是宁城公司自己干的，省公司从头到尾没有投过一分钱、没有出过一个人、没有给过任何支持。
现在项目成功了，省公司说成果归省公司所有，曾部长，你觉得这个道理，说得通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拔高了一分。
“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这个项目失败了，亏了钱，省公司会替我们承担吗？会替我们还银行贷款吗？会替我们发员工工资吗？不会。因为省公司会说，这是你们宁城公司自己的决策，自己负责，成功了就来摘桃子，失败了就撇清关系，曾部长，这叫什么事？这就是你们省公司的作风？”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曾辉煌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了两下，想反驳，但找不到词。
毕成功坐在主位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赞赏，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