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接一个，像排队一样。
有人递名片，有人要合影，有人拉着他的手不肯放，有人把方案塞进他手里，说“林总您帮我把把关”。
林琛一一应付，不卑不亢，不急不躁。他笑的时候，周围的人也跟着笑；他说话的时候，周围的人安静下来听，那种场面，不像是一个市公司总经理，倒像是行业里的领袖。
毕成功走进会场的时候，是十分钟后。
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惯常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官方笑容。
他是鑫海集团的董事长，省里能源系统的老资格，往年这种场合，他都是焦点。
但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大厅。
林琛被一群人围在中间，正在跟谁说着什么，周围的人都在认真听，毕成功等了几秒，没有人过来，他又等了几秒，还是没有人过来。他又等了十几秒，依然没有人过来。
大家似乎都不认识他这个鑫海集团董事长了，全奔林琛那里去了。
毕成功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他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像一个走错片场的演员，曾辉煌跟在他身后，脸色也很难看，低着头假装在接电话，实际上手机屏幕都没亮。
毕成功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西装，硬着头皮朝里面走去。
路过的人群中，有人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但没有停下来。
毕成功的脸已经黑了。
他刚走到签到处，看见华润集团的老总周正祥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周正祥在能源系统是大佬级别的人物，平时连省领导都要给几分面子，毕成功下意识地伸出手，准备迎接这位重量级人物的问候。
但周正祥的目光压根没落在他身上，直奔林琛而去，一把抓住林琛的手，用力摇了摇：“林董，久仰久仰，你们鑫海集团的智慧水务系统，我可是如雷贯耳啊！今天总算见到真人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有人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有人正在交换名片的手僵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周正祥、林琛和毕成功之间来回扫，像是看一场精彩的默剧。
毕成功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像一根被遗忘的树枝，他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没抓住。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像是被太阳晒化的雪人。
林琛也被这阵仗搞懵了，赶紧解释：“周总，我不是董事长，我们董事长在后面。”
他朝毕成功的方向指了指。
周正祥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毕成功，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哎呀都一样都一样，反正在我心里你就是鑫海的招牌。”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直接到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
周正祥还在拉着林琛说话，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造成了多大的杀伤力：“林总，你们的系统能不能用到我们华润的项目上？我们那边也有水务板块，一直做得不温不火，就缺你们这种技术，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林琛哭笑不得，一边应付周正祥，一边用余光瞥了一眼毕成功，毕成功站在那里，像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他的手终于放下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抖。
“周总，您误会了，我真的不是董事长，我们的业务合作，需要省公司审批。”林琛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
“他有钱赚能不批？”周正祥大手一挥，语气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霸气：“我知道，技术都在你们宁城手上，跟你谈拢就行了。”
毕成功站在三步之外，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想起自己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董事长的位置。
他参加过上百场交流会，从来都是别人围着他转，从来没有人认错过他。
今天，他被当成了空气，一个市级公司的总经理，被人当成了董事长，而他这个真正的董事长，站在旁边，连个打招呼的人都没有。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尊严，不是面子，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让他恐惧的东西，他意识到，在行业里的人心中，鑫海集团已经不是他毕成功的鑫海了，是林琛的鑫海。
他转身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凉得他皱了一下眉，但他没有叫服务员，因为他怕一开口，声音会发抖，他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茶水在杯沿晃荡，差点洒出来。
曾辉煌跟过来，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毕董，这个华润的周总，太过分了，要不要我去跟他……”
“不用。”
毕成功打断了他，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是他的问题，是我们的问题。”
“什么问题？”
“林琛。”
毕成功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一下一下，像钟摆：“我太纵容他了。”
曾辉煌没有说话。
最近半年，不管什么会议、什么论坛，只要林琛在，焦点就在林琛身上。
那些平时见了毕成功点头哈腰的人，见了林琛比见了亲爹还亲。不是因为他们势利，是因为林琛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智慧水务。而毕成功手里，什么都没有。
会议开始了。
领导讲话、专家发言、颁奖环节。林琛又拿了一个奖“年度行业创新人物”。
他上台领奖的时候，台下掌声雷动，比任何一个人的掌声都响，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摄像机对准他的脸，大屏幕上是他穿着白衬衫、深灰色西装的照片。
毕成功坐在台下，没有鼓掌。
他的双手放在桌下，攥在一起，指节发白。他看着林琛站在台上，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有些晃眼。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没有张扬，只是微微地笑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谢谢”。
毕成功最恨的就是这个。
林琛从来不炫耀，从来不张扬，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炫耀。
他不说话的时候，别人已经替他说话了，他不争功的时候，功劳已经自动归到他名下，这种人，比那种天天嚷嚷着要抢位置的人可怕一百倍。
曾辉煌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毕董，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林琛现在已经不是宁城公司的林琛了，他是全省水务系统的林琛，是全国的林琛，再给他几年，省公司还管得了他吗？”
毕成功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台上，盯着林琛，像是要把这个人看穿、看透、看到骨头里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只有曾辉煌能听见。
“你说得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散会的时候，林琛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会场，周正祥搂着林琛的肩膀，边走边说：“林总，今晚我请客，你一定要来。咱们好好聊聊合作的事。”
林琛笑了笑：“周总，您太客气了，我先跟我们董事长打个招呼。”
他回过头，在人群中找毕成功，毕成功正一个人往外走，周围没有人，像一个被潮水冲上岸的贝壳，孤独而落寞。
“毕董。”林琛叫了一声。
毕成功没有理他。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径直走出了大门，头也不回。
回到省公司，毕成功把曾辉煌叫到了办公室。
他没有开灯，办公室里很暗，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他坐在椅子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辉煌，有什么办法夺下林琛的权？”
毕成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毕董，你是董事长，直接撤了他职就行了。”
曾辉煌试探着说。
“不妥，现在人家是行业领军人物，全国劳动模范，我们有什么理由撤他职？再说，董事会也不可能通过的。”毕成功摇了摇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曾辉煌想了想，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毕董，宁城公司陆鼎招进去了，现在缺了一个副总的位置，要不要先给宁城公司安插一个人？一方面可以名正言顺地分林琛的权，另一方面，也可以帮我们盯着他，等时机成熟了，直接把他架空。”
毕成功想了想，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有合适的人选吗？”
“你儿子，毕景河。”
曾辉煌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说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就算搞不掂林琛，你儿子也能分到一杯羹。宁城公司现在一年利润上亿，随便分一点，都比他在省公司熬资历强。”
毕成功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夕阳正在沉下去，把半边天烧成暗红色，像一场正在燃烧的大火，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
“也不是不行。”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就怕景河不是林琛的对手，那个人，太精了。”
“有我们在后面撑着，不怕的。”曾辉煌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狗腿子特有的笃定：“林琛再厉害，也不敢对毕董的儿子怎么样，我们还有一招，就是等你儿子坐稳了位置，我们把林琛升职加薪，调到省公司来，明升暗贬。”
“好，好，就这么办，不过这个建议我不能提。”
“放心，我会帮你提的。”曾辉煌的脸上露出一种心领神会的笑容，那笑容里有谄媚，有得意，还有一种让人恶心的忠诚。
毕成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