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省公司办公楼下的薄雾还没散尽，林琛已站在大厅等候。
不多时，一身笔挺西装的省公司组织部部长赵军迎面走来，脸上挂着程式化却不失亲和的笑。
这趟送林琛去何川市和平县上任的差事，是唐董亲自跟他说的。
从绥城到和平县本不过三小时车程，林琛特意绕远路回省公司，图的就是这“官方护送”的排场。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要是自己单枪匹马去赴任，没了省公司这层背书，那群地头蛇指不定怎么拿捏他，所以他宁愿多绕点路。
一见面，赵军的目光就跟探照灯似的在林琛身上扫了个遍，那眼神里有审视，有好奇，末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开口：“和平县总经理这位置，我给唐董递了十几份简历，各个都是资历深厚的老油条，没想到最后落你头上了，林总，你这年纪，可真够年轻的。”
林琛早从唐雨薇那儿听过这位赵部长的底细：为人圆滑，性子和善，手里攥着人事任免的实权，公司里没人敢不给面子。
他当即摆出谦逊姿态，微微欠身道：“赵部长过奖了，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就怕资历不够，辜负了公司的信任。”
“你不用谦虚。”赵军摆了摆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话里带着几分笃定，“雨薇跟我提过你不少事，垒江工程那事儿，你干得漂亮——既强硬又有章法，实打实的政绩摆在那儿，谁都抹不掉。唐董一向看人准，他选你，自然有他的道理，我信他的眼光。”
林琛顺势接话：“赵部长，我听说和平县的水可不浅，往后还得您多指点迷津，让我少走点弯路。”
前几天唐董找他谈话时，三句话不离林琛，赵军早就看出唐董对这年轻人的重视，再联想到林琛和唐雨薇那点不言而喻的关系，心里更是笃定：这小子的前途绝对不可限量。
他笑着点头，话里藏着玄机：“和平县的情况确实复杂，基础差，遗留问题多，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更是难拆。但你得反过来想，基础越差，越容易出成绩；烂摊子收拾好了，才更显本事。这些年我提拔的不少人，都是从这种‘火坑’里闯出来的。你只要能把和平县的局面扭过来，保管能成公司的典型，到时候提拔也是水到渠成的事。”
林琛听得认真，语气却带着几分赤诚：“能不能提拔倒在其次，我就想实实在在改善当地的水利工程，给老百姓做点实事。”
赵军笑了笑，没再多说。
心里却暗自腹诽：现在的年轻人，说起官话来一套一套的，真为群众办事？别傻了，多半是来镀金的，等熬过这阵子，自然有更好的位置等着他。
两人一路闲聊，从茶道聊到篮球，最后绕到了炒股上。
赵军一聊起股票就像变了个人，两眼放光，唾沫横飞地分享着自己的操盘心得，一会儿说哪个板块是潜力股，一会儿吐槽自己踩过的坑。
林琛只懂点皮毛，便安安静静当听众，半句不敢妄言，心里却悄悄记下了这位部长的“软肋”。
三个多小时后，车子驶入和平县县城。
林琛特意起身望向窗外，只见主干道两旁的楼盘鳞次栉比，人流车流不算少，看着倒有几分热闹。
城区有斑驳的碉楼、骑楼错落有致，高高的青砖围墙上爬满了藤蔓，老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空气中弥漫着历史的沧桑感。
可越往城区深处走，他越觉得不对劲，整座城洗浴城、KTV、按摩店一家挨着一家，霓虹招牌刺眼夺目，透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浮躁。
很快，车子停在和平县公司门口。刚下车，一个身材壮硕、满脸横肉的男人就快步迎了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
“赵部长，林总。”壮硕男人嗓门洪亮，先伸手紧紧握住林琛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刻意：“我是公司办公室主任刘季恭，你们叫我鸡公就行，大伙儿都这么叫！”
林琛看着他那五大三粗的模样，再联想到“鸡公”这绰号，心里忍不住腹诽：这模样，说是洗浴城的鸡头都没人怀疑，倒真贴切。
赵军的目光在刘季恭身后的女人身上扫了一圈，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平淡地问：“刘主任，你们黄副总黄海泉呢？”
按规矩，黄海泉作为代理总经理，林琛上任，他理应亲自迎接，如今只派个办公室主任来，还带了这么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明摆着是给下马威。
刘季恭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赶紧打圆场：“黄总刚开完会，说换套衣服马上就下来！”话音未落，公司大门里就走出一个男人。
这男人身材不高，也就一米六五左右，皮肤黝黑，长相比实际年龄显老了十岁不止，一双小眼睛眯成了缝，像是总在算计着什么，鼻梁窄得像条线，嘴角总是微微上扬，透着股精于算计的精明劲儿，正是和平县公司的副总经理，现任代理总经理黄海泉。
他径直走到赵军面前，热情地握住对方的手，嗓门比刘季恭还大：“赵部长，辛苦辛苦，好久不见，最近有没有挖到什么好股？可得给我透个底啊，上次听你的买了一支，赚不少啊。”
一提到股票，赵军刚才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两人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从大盘走势聊到个股涨跌，唾沫星子横飞，把一旁的林琛晾得严严实实，像是个多余的摆设。
足足十分钟，赵军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拍了拍黄海泉的肩膀：“对了，黄总，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你们公司新来的总经理，林琛同志。”
黄海泉“哎呀”一声，故作惊讶地回头，瞪了刘季恭一眼，埋怨道：“你这个死鸡公！明知道林总来了也不提醒我，我还以为是司机呢，你看看你，把林总怠慢了，这事儿办的。”
说着，他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尴尬又刻意的笑容，快步走到林琛面前，伸手递了过来：“林总，实在对不住，是我眼拙，没认出您来。今晚我做东，自罚三杯，给您接风赔罪，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林琛心里冷笑，全省通告的任命，他能不知道自己要来？
这演技，不去当演员真是可惜了。
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伸手与黄海泉轻轻握了握，语气平淡：“黄总太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