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一大早,鹰嘴山水厂项目协调会在村委会会议室召开,屋子不大,空气闷得慌,林琛和白秀依一进门,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跟刀子似的,两人刚一落座,便被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裹住。
这尼玛,林琛心想,应该带多人来的,这气势完全被压制了,在农村,有时候就是讲究一个人多势众,不然这些混蛋也不会超生了。
十几名村民黑压压坐了一片,以周村长为首,个个面色不善,眼神像淬了冰似的,直勾勾钉在两人身上。
白秀依从未见过这般剑拔弩张的场面,下意识往林琛身侧靠了靠,指尖微微发紧,大胸都收了点。
林琛倒是神色平静。早年在巴鲁镇供水所任职时,他跑惯了基层,清楚这帮人的套路,见多了这类场面,心里早有预判。
今天这场对峙,归根结底,就是要钱。
镇政府派来的副镇长陈文峰坐在主位,戴着一副黑厚镜片的眼镜,面相憨厚,看上去像个老实人。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公正姿态开口:“今天把大伙召集过来,就是为了和平解决鹰嘴山水厂的建设问题,鑫海公司的林总也在,周村长,乡亲们有什么诉求、什么矛盾,尽管敞开说,我作为公证方,绝不偏袒任何一方,今天大家争取今天一次性把问题解决。”
话音刚落,周村长那只布满老茧、粗粝得像树皮的手指便狠狠敲在桌面上,声响沉闷,带着毫不掩饰的火药味。
“林总,咱都是粗人,没有什么文化的,也不绕弯子了。”
他嗓门粗哑,目光扫过全场,刻意拔高声调:“我们也不是说不讲道理,但是鹰嘴山是咱村祖祖辈辈守下来的山,我们就是靠吃鹰嘴山长大的,你们要建水厂,挖山毁林不说了,以后我们牛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还有我听说水厂有辐射,这个还会影响我们的健康,这个可不是开玩笑的,加上这几天你们的施工大车天天跑,把村里的路碾得坑坑洼洼的,这叫我们以后还怎么出门、怎么过日子嘛?林总,我前几天跟村民开会说了,要求不高,就一个,合理赔偿我们的损失。”
这话一喊,身后的村民立刻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彷佛全是周村长提前教好的词,因为他们根本说不出这样有文化的词。
“就是!辐射把人照坏了谁负责?我听说百米内都有辐射,小孩会畸形,到时候我们村子全部都是变成妖怪了。”
“这个可是影响我们生生世世的大事情,我们绝不妥协,誓死抗争到底。”
“还有这个路都压烂了,种地都没法走,以后我们全都是困死在山里了。”
“对对对,不给说法,别想动工!”
“誓死捍卫我们的家乡,誓死守护我们的家园。”
林琛面色未变,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检测报告,平摊在桌上,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这是市环保部门出具的权威检测报告,鹰嘴山山泉水质达到国家一级饮用水标准,而且我们的水厂只做净化处理,无辐射、无污染,我再强调一遍,我们建的是水厂,不是变电站,更不是核电站,不存在任何辐射,对你们的身体没有任何的伤害,你们也可以看看,我们几千名的员工天天生活在水厂里面,如果有辐射我们第一个跑了,你看我们像是畸形的吗?还是说我们都是傻子,不管自己的身体健康?。”
可村民们连看都没看一眼报告,更别说看懂上面的专业数据。在周村长的暗中示意下,几个人立刻嚷嚷起来,语气蛮横不讲理。
“你们说没有就没有?盖个章就想糊弄我们?”
“当我们老百姓好欺负是吧!挖山毁林、碾坏道路,不用赔钱?你们这是明抢!”
“对,不能给他们糊弄了,他们就觉得有点文化就欺负我们,说不定检测报告都是人家提前准备好的,人家环保部门都是自己人呢。”
麻了,真是根本无法对话了,这群人,你能咋说。
林琛压下心头的不耐,继续耐着性子解释:“行了,既然你们不信,那这个辐射问题先搁置,我们选址是政府规划的荒坡,不占林地、不毁植被,施工同步做水土保持,绝不存在破坏山林一说,至于道路,我们承诺,项目完工后,将村里主干道全部重修,浇灌成标准水泥路,这份诚意,足够了吧?”
这绝对是鑫海集团很大的诚意,本来的主干道是那种烂泥路,现在林琛承诺帮他们建设成为水泥路,这属于是做公益。
村民倒是安静了一下,看着他们的村长。
白秀依在这个时候,也连忙将宣传册推到村民面前,柔声补充:“大家看清楚,水厂建成后,能解决周边三个乡镇的饮水难题,我们还会修一条便民路进村,配套灌溉工程,以后对你们种地、养殖都有实打实的好处,你们以后吃水也能简单快速,安全无污染,所以大家应该要支持我们鑫海公司,我们绝对是在为大家做好事。”
“这些虚的,没有用。”周村长又开口了:“你们说的,我们都听不懂,反正我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里,有山吃山,有水吃水,从来也没有缺水。”
这个时候,又有一个皮肤黝黑的壮汉猛地拍桌站起,唾沫星子溅到桌面,气势汹汹:“他们就是说得比唱得好听!谁知道建完厂会不会污染地下水?我们祖祖辈辈喝井水好好的,凭什么让你们来折腾?反正我们要求很简单,要么每户赔五千块,要么这厂,别想建!”
“对!每户五千块,一分不能少。”
“对啊,给钱,山是我们的,水是我们的,凭啥便宜外人?”
“建水厂赚大钱,你们鑫海公司那么有钱,还差这点钱?别欺负我们老实人了。”
“是啊,不给钱,我们就拦施工队,堵路,看你们怎么动工!”
吵吵嚷嚷的声音,快把屋顶掀翻了。这帮人根本不听道理,不听政策,不听解释,眼睛里就盯着那五千块钱,明摆着是被人撺掇好了,组团来敲竹杠。
林琛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他本以为摆事实、讲政策、亮诚意,总能说动几分,可眼前这群人,完全无视客观依据,一门心思钻在钱眼里,把利民工程当成了敲竹杠的机会。
他是真心想为周边百姓解决饮水问题,可在这群人眼里,反倒成了别有用心的“资本家”。
某些人估计被周村长挑唆得是非不分,把利民工程当成了发财的机会,这真是短视、贪心、蛮不讲理。
林琛强压怒火,语气冷了几分:“水厂是公益项目,收益全部用于管网维护与民生改善,并非盈利企业每户五千的要求,于情于理于政策,都站不住脚,我不可能答应,公司也绝不会批准这种无理诉求。”
“怎么不合理了,五千块多嘛?生一次病就没了。”
“就是,山在我们农村人的地界,就得我们说了算。”
“林总要是识相,就拿出真诚意,不然这项目,我看你也别想推进!”
周村长看着这些群众义愤填膺的样子,又抽了一口烟,十分的笃定,也十分的满意。
陈文峰见状连忙打圆场:“大家冷静,有话好好说,林总也是为了乡亲们好,水厂是利民工程,赔偿得按政策来,不能狮子大开口。”
“陈镇长,你这话就不对了,什么叫做狮子大开口啊,你这是站在哪边的啊。”
有一个小伙子十分的激动:“到时候我们的健康真出了问题,谁负责?你能负责吗,五千块就是个安心钱,我们已经做了很大的让步了,再说鑫海那么大的公司,不会连这点钱都拿不出来吧?那干脆别搞什么水厂啦,干也是倒闭的份。”
林琛看着眼前这出一唱一和的戏码,心底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
好好的协商,彻底变成了无理取闹。
这场谈判,不欢而散。
中午休息时,白秀依看着眉头紧锁的林琛,满心心疼,轻声劝道:“林总,这些人太不讲理了,我们明明是为他们好,反倒成了我们的错,要不……算了,这水厂,我们不建了,反正我们也不吃亏,何必吃力不讨好。”
林琛思绪万千,沉默片刻,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