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厂还是必须建。”
他声音坚定且低沉:“我们不能跟村民置气,他们一辈子困在山里,思想守旧,容易被人挑唆、被人带节奏,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但我们不能因为这点阻碍,就放弃一件真正利民的事。”
林琛这话,让白秀依娇躯一振,浑身似乎被什么击中,麻麻的。
这个男人,竟然如此的高尚。
林琛其实也不是高尚,他是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没读过书,想法简单,而且特别的迷信,林琛记得家门口有棵黄皮树,其实已经严重阻碍他们出行了,按理说应该砍了,但是不知道被某些人说了一句,这是招财的摇钱树,风水好,于是这树就成了母亲的寄托,谁都动弹不得了。
所以这些村民并不是说很坏,其实他们一开始被灌输“水厂有辐射”的说法,便会根深蒂固,再也听不进其他道理了。
白秀依皱着眉算账:“可他们要每户五千,这里粗略算了一下,差不多200户,加起来近一百万,而我们这个项目协调资金,只有十万。”
“十万。”林琛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点钱,分给200万,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肯定不答应的。”
顿了顿,他眼神冷了几分:“罢了,一分都不该给,钱一旦开口,人心就会越来越贪,后患无穷。”
就在这时,陈文峰抽了烟,慢悠悠走了过来,把林琛拉到角落,摘下眼镜擦了擦,一副“我懂你难处”的样子,压低声音说话。
“林总,不是我说你,你跟老百姓讲道理没用,他们听不明白,也不想听明白,你到底想不想解决问题?”
林琛一听,看他似乎胸有成竹,就虚心请教:“不知道陈镇长有啥办法?我洗耳恭听。”
陈文峰语气隐晦,却句句点破真相:“这么说吧,其实这事闹成这样,根子不在村民,在带头的人,你懂吧,所以你今天直接对着群众,永远解决不了,因为他们根本就是一群无知之徒,眼里也不认理。”
林琛:“我知道,但是无论如何,道理还是得讲,听不听是他们的事了,不然那我们还能如何?”
陈文峰:“我知道你们项目是有活动经费的对吧。”
林琛也不藏着掖着:“确实有,不过只有十万块。”
陈文峰嘿嘿一笑,话说得很委婉:“十万块钱,你分给200户,确实只是杯水车薪,估计人家还埋怨你,还不落好,你不如把钱花在刀刃上,事情就简单了。”
林琛有点眉目,但是更多是惊讶:“所以你的意思?”
陈文峰继续说道:“林总你很聪明,应该不难看着,其实这群人就听村长的,我们谁说话都没有用,你要做的就是搞掂村长,让他去管村民,所以十万块分给全部人是很少,但是如果单独给一个人,那是很多的,比如你给村长五万,剩下的给老百姓象征性一点,周村长他拿了好处,自然会卖力地把下面的人按住,他是村长,他说话比你管用一百倍。”
林琛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难听,却是最现实的真理。
太尼玛的可怕。
他又想起了当初在搞工程的时候,村长对那些的拳打脚踢,那些人敢吭声吗?这个就是一物降一物。
手续齐全、合法合规、利国利民,有时候没用,不把关键的人打点好,项目寸步难行,周村长就是故意煽动村民闹事,目的不就是为了自己多拿好处吗?
陈文峰又凑近说道:“林总,专业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去办,我们也一样,你让村长得实惠,他帮你平事端,村民有个小甜头就知足,这事顺顺当当就成了,你硬扛着,最后项目黄了,谁都落不着好。”
麻了,林琛沉默了很久。
他心里清楚,这是妥协,是同流,是他最不想走的路,可看着眼前的情况,他别无选择。
这是和平县的实际情况。
只能便宜这个周村长了。
林琛又把周村叫了过来,开门见山,表达了自己的“诚意”,恳请他出面,帮忙做通村民工作。
他本以为他还会装一下的,谁笑得憨厚又通透:“林总,陈镇长,其实这事本来就很简单,辐射不辐射的我们也不知道,都是道听途说的了,我也不是不配合你们的工作,但我是村长,肯定要站在村民的角度,为他们谋利益。”
林琛又把这个好处费给他讲了一下。
周村一听有好处,马上又转变了一下面色,依然很正派:“也不是我要这个钱,可做这个思想协调工作,吃力不讨好,车要加油、人要吃饭,样样都得得花钱,对吧?而且我跟村民都把话说满了,现在转头帮你们,我这村长,脸上也挂不住。”
林琛正要劝说,陈文峰直接板起脸,对着周村长呵斥一句:“老周,闹也闹够了,鑫海公司已经答应,水厂建成以后,还会给全村免一年水费,这已经是最大让步,你回去好好做思想工作,哪家不同意,我亲自上门谈!”
一句话,搞掂了。
妈的,林琛也蒙了,自己什么时候答应免一年水费了。
我去。
周村长似乎还不满意,支支吾吾:“林总,水厂建成后,肯定需要清洁工、搬运工、食堂炊事员吧?到时候,能不能优先录用本村村民?”
林琛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圈套,这个陈文峰,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不过他想了想,这个世界就是如此。
“这个没问题,我们也愿意就近招工,降低成本,但前提是,村民不能再阻挠施工,否则,我们也不敢聘用。”
周村长眼睛一亮,脸上立刻堆起笑容,之前的为难一扫而空:“行!有这话,我这工作就好做了,保证没人再拦着!”
“那就辛苦村长多费心了。”林琛陪着笑,心里一片冰凉。
这就是现实。
陈文峰哈哈一笑,拍了拍林琛的肩膀:“这就皆大欢喜了?走,中午喝一杯,周村长,去你家搞只本地鸡来下酒没问题吧。”
“要得,要得,我家还有只老母鸡。”村长应声。
“那感情好啊,杀鸡取卵啊,林总,今天我们好好聚聚。”陈文峰不知道怎么,就开心起来了,整的文采飞扬,怪有文化。
林琛也不得已加入了他们的酒局。
就这样,一场僵持不下、剑拔弩张的协调会,就以这样滑稽又现实的方式,彻底解决。
有时候道理、政策、诚意,都比不上权力与利益的疏通。
在这一刻,林琛感觉自己,完成了一次与自己内心的妥协与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