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个月，林琛在和平县分公司任职，便整整三年。
三年时间，他把公司供水系统，彻底翻了个底朝天。
曾经破烂不堪的管网全线换新，锈蚀漏水的旧站全部拆除重建，鹰嘴山水厂稳稳运转两载，零事故、零污染、零断供，不少大山的群众彻底告别了祖辈挑浑水、喝苦水的日子。
工程领域里盘踞多年的“中标大王”一号、二号，全被林琛铁腕清出和平县。
对内，他更是掀了桌子搞改革。
打破论资排辈，不拘一格降人才，推行钱宏光提出的绩效积分制，多劳多得、优绩优酬，让实干者得利、让躺平者出局。
曾经推诿甩锅、浑水摸鱼的歪风一扫而空，和平县公司从上到下士气如虹，各项运营指标连破集团纪录，还硬生生培养出好几位集团级技能专家。
林琛这两个字，在和平县早已不是一个分公司总经理的代号，而是口碑、威信、实打实的恩情。公司上下见了他，无人不恭敬畏服；下乡调研时，百姓常常堵在路上，把刚摘的瓜果蔬菜往他车里塞，眼神里全是掏心窝子的信赖。
可这份沉甸甸的实绩，却挡不住头顶那片天空的乌云压境。
唐明德离任的消息，从流言变成定论，再到板上钉钉——任期届满，退居二线，鑫海集团高层即将彻底洗牌。
林琛心里比谁都清楚，三年前他能在和平县破局，除了自己死磕实干，少不了唐董的赏识与资源倾斜。在外人眼里，他一路绿灯、屡创奇迹，从来不是因为能力，而是“董事长的女婿”“靠老丈人上位的关系户”。他们看不见他在泥泞里妥协、在深夜里死磕、在委屈里坚守，只看见他一路平步青云，占尽了资源与红利。
如今靠山将倾，最先翻涌上来的恶意，不是来自遥远的省公司，也不是冷眼旁观的市公司，而是他亲手整顿、亲手带起来的和平县内部。
曾经拿过他提拔的、涨过薪资的、得过红利的人，开始悄悄观望、私下议论、暗中站队。
有人觉得林琛大势已去，新领导上任必定清算“唐系人马”，此刻不赶紧划清界限，将来必定跟着遭殃；
有人眼红他三年拿满所有荣誉，嫉妒他手握重权，巴不得他早早倒台，自己好趁机上位；
还有些当年被他打压过的懒汉、被清退的关系户亲属，更是在背后煽风点火，散播“林琛马上要被调走”“和平县要换老总”的谣言。
县公司办公楼里，往日里围在他身边请示工作、主动汇报的人少了，走廊里遇见，笑容变得僵硬客气；曾经抢着加班、冲在一线的部门，隐隐出现了消极怠工的苗头；就连食堂里，私下议论的声音也不再避讳——
“唐董都要走了，林总还能坐稳位置？”
“以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现在树一倒，咱们还是少往前凑。”
“跟着他干了三年，好处全让他拿了，真要是换了新领导，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的人。”
人心散了，队伍里的缝隙，悄无声息地裂开。
林琛看在眼里，沉默不语。
他一手救活的公司，一手带起的团队，最先因为他即将失去靠山，开始反噬。
而市公司那边的态度变化，更是来得直接又冰冷。
这天一早，林琛驱车前往市公司参加安全生产例会。车子停在大楼下，他推门下车，迎面撞见几位平日里熟稔的部门主任，主动抬手打招呼，可对方脸上那一贯和蔼的笑容，却像蒙了一层霜，客气得陌生，疏离得刺眼。
三年来，他每次到市公司，都是众星捧月。部门主管、公司老总争相迎上，递烟问好、笑脸相迎，一口一个“林总”，围着请教和平县的经验，把他当成集团最耀眼的标杆。
可今天，一切都变了。
走廊里，几位曾经称兄道弟的区县经理瞥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眼神躲闪，要么低头猛翻文件，要么侧身快步绕开，连一句最基本的客套都吝于给予。
曾经总凑过来攀谈、取经的部门总监，远远看见他，立刻扭过头与人低声交谈，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茶水间的门虚掩着，两个主任的对话毫无顾忌地飘出来，扎得人耳朵生疼。
“唐董都要卷铺盖走了，林琛还神气什么？”
“没有老丈人撑腰，他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他和平县的位置坐不了几天了，新领导一到，第一个拿下的就是他这种关系户。”
“等着瞧吧，今天会上，有他难堪的。”
林琛脚步未停，面色平静如深潭，仿佛那些尖酸刻薄的议论，不过是穿堂而过的风。
推开会议室大门，一股更压抑的冷意扑面而来。
座次依旧，人心全变。
往日里，市公司一把手杨上松总会热情招手，把他请到前排最靠近领导的位置；各区县负责人争相搭话，恭维与请教不绝于耳。可今天，杨上松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小林来了，找位置坐吧。”
前排的位置早已被抢占一空，那些曾经对他毕恭毕敬的人，全都低头假装整理材料，没有一人起身让座，没有一人开口问候。
数十道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看戏、嘲讽、幸灾乐祸、冷眼旁观，唯独没有半分昔日的敬畏与推崇。
无形的排挤与轻慢，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孤零零地困在角落。
林琛神色淡然，径直走到最后一排的空位坐下，脊背依旧挺直，眼神沉静锐利，没有半分窘迫，更没有半丝慌乱。
他比谁都懂这世道的凉薄。
权力场中，从来都是锦上添花者如蚁，雪中送炭者寥寥。众人敬的不是他林琛，是他身后的权；服的不是他的绩，是唐董的位。如今大树将倾，这群趋炎附势之徒，自然要第一时间变脸、划清界限、甚至落井下石，只为向即将到来的新领导层表足忠心。
会议开始，市公司领导依次发言，讲人事调整、讲工作部署，整场讲话，绝口不提林琛，绝口不提和平县的逆天成绩，仿佛那个三年扭亏为盈、造福百万群众、拿下全省荣誉的民生奇迹，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