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明德一愣,眉头皱起,装出不服:“为什么?我只是退了董事长,还没正式退休,我怎么就不能去上班了?”
夫人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清醒:“那就是叫你退休了,明眼人都看得懂,就你自己糊涂,你有事情做吗,人家说真的还听你的?你天天往那儿凑,表面人人敬你,背地里早就嫌你碍眼、挡路了,再去,就是招人烦,懂吗?”
这一句话,戳破了所有体面。
唐明德僵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你难道不懂?他都懂。
“那也是他们烦,跟我有什么关系?”唐明德上了一辈子的班,怎么能不上班?
“唐明德,你再去,你女儿女婿的前途也不要了。”
这句话,直接让唐明德内心疙瘩了一下。
那晚之后,他真的很少再去公司了。
曾经车水马龙、宾客盈门的别墅,骤然冷清下来。
电话不再从早响到晚,昔日围在身边的老友、下属、合作方,一个个悄无声息地消失,偌大的客厅空旷得让人心慌,连空气都变得沉闷。
今天唐雨薇下班回来,一进门,便看见客厅沙发上的父亲。
唐明德斜靠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紧紧攥着黑屏的手机,指节都泛了白。
双腿随意交叠,却没了往日的挺拔气场,整个人陷在柔软的坐垫里,像一尊失去神采的雕像。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仿佛灵魂被抽走了大半,只剩下一具垂垂老矣的躯壳。
撤下来,不过半月,父亲像是老了十岁,唐雨薇也是吃惊。
怪不得不少人说,权力才是最好的保养品。
“爸,茶都凉了,怎么不喝。”唐雨薇心头一酸,快步走过去,挨着他坐下,故意露出几分撒娇的软态,想逗他开心。
唐明德这才缓缓回过神,目光聚焦在女儿身上,僵硬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声音沙哑干涩:“今天下班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干。”唐雨薇轻轻点头。
“哦。”唐明德若有所思,又问道:“林琛呢,现在咋样了。”
“他,挺好的,说这个周末回来。”唐雨薇给父亲换了一杯茶。
沉默蔓延了几秒,唐明德忽然低下头,看着杯里茶水,轻声问:“薇薇,你......怪爸爸吗?”
唐雨薇心头一紧:“我怎么会怪爸爸。”
“是我执意让他去和平县的。”唐明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当初我就该把他留在省城,放在眼皮子底下护着。现在倒好,我下来了,他也被牵连,想回来都难,你们俩一直两地分开,都是我的错。”
唐雨薇心里不是不委屈的。
当初父亲力排众议,把毫无背景的林琛扔到和平县那个烂摊子时,她偷偷哭过、怨过,觉得父亲太狠心,太看重事业,不顾女儿的幸福。
可事到如今,看着父亲鬓角疯长的白发,看着他挺直了一辈子的脊背微微佝偻,看着那双执掌鑫海数十年、素来沉稳锐利的眼睛,如今蒙着一层卸任后的空茫与疲惫,她所有的埋怨都烟消云散,只剩下心疼。
“爸,别想那么多了。”她伸手轻轻握住父亲粗糙的手:“你现在退下来了,就好好歇歇,享受生活,你算算,我们多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坐在一起喝茶了?”
唐明德抬眼,望着女儿温柔的脸,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藏着半生奋斗的不甘,藏着大权旁落的落寞,藏着对死对头毕成功摘走果实的郁气,更藏着对女婿林琛的深深愧疚。
他从基层技术员一步步爬起,白手起家,一手将濒临破产的小厂,做成省内民生行业的龙头鑫海集团。
风雨几十年,他扛过危机,斗过对手,守着民生初心,从未有过半分退缩。可临到老了,却只落得一个六级职员的养老闲职,名义上是荣休,实则是被体面地请出权力中心。
他不是不痛,不是不恨。
一想到毕成功那张虚伪的笑脸,一想到自己一辈子打下的江山落入敌手,他心口就堵着一口郁气,上不去,下不来,夜夜难眠。
可比起自己的得失,他最难受的,是连累了女儿。
三年前,他一眼看中林琛身上的韧劲、才干与底线,不顾所有人非议,不顾他毫无背景,硬是将他放到和平县那个最难啃的硬骨头上。
他顶着全公司的压力,为他铺路,为他撑腰,为他扫清内斗的障碍。
外界都说林琛是靠女婿身份上位,只有他最清楚,林琛在和平县流的汗、熬的夜、扛的压力,比集团任何一个分公司老总都多。
如今他倒了,树倒猢狲散,毕成功上台第一个要清算的,必然是他唐明德的人。
而首当其冲的,就是他最看重、最愧疚的女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