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一个月以前,文部长就下到省公司搞民主调研,同时也找到了唐明德谈话,谈话中一直在强调说:“明德,你还这么年轻,精力旺盛,要不你再干一届,鑫海集团离不开你。”
唐明德当了鑫海集团董事长这么多年了,自然分得清什么是套话,什么是真心话了。
组织上决定了事,天王老子来了也没用,要是真的让他再干一届,根本就不会搞什么民主调研,还专门找他谈话这一套了。
这调研有公开过吗,结果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唐明德也是很平静说:“年轻就不年轻了,都56了,身体也不行,过几年都要退休了,这把老骨头你们不嫌弃就行了。”
文部长也跟唐明德各种拍肩膀,反复强调一个观点,作为公司的元老,没有退休不退休的,到死都还是公司的一员。
听到这里,唐明德就知道彻底没戏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他就跟这个文部长推荐了牛董,就说牛董这几年一直帮他管理好后勤,方方面面尽心尽职,希望他能够接替自己当新董事长。
文部长也跟他拍胸脯保证,一定跟上面举荐这个牛董,相信牛董上任的机会非常大。
但公布人选的时候,是毕成功上位了,你也不知道人家有没有帮他举荐过牛董。
牛董那一天也是心灰意冷:“老唐,要不我辞职不干了,跟你一起钓鱼。”
唐明德:“老牛,你可别冲动,公司离不开你,而且现在很多决策都是你在跟,公司离不开你。”
牛董只是叹息。
公布这个新任命的那天,上面也来了很多人,刘部都来了,握住唐明德手,十分动容地说:“明德你辛苦了,真不舍得你,没有你,就没有鑫海的今天。”
他们还给唐明德回顾了在公司一生,列出他在公司的十大贡献,同时给予了唐明德最大的肯定和表扬,当众授予了唐明德终身成就奖。
在鑫海集团,在你下台的时候,领导就是对你是最满意的时候,唐明德听到都感觉自己高升了。
刚退下来的那一个星期,唐明德还是习惯性地往公司跑。
八点半,黑色轿车依旧准时停在鑫海集团大楼楼下,他推门下车,依旧是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依旧是一手一个公文包一个蓝色的水杯。
他进去,迎面遇见的员工,主任,他们还依旧恭敬地躬身唤他:“唐董!”
唐明德每每都慌忙摆手,嘴角扯出一抹勉强的笑:“不不不,别乱喊了,我已经不是董事长了。”
一开始他们只是笑笑不肯:“唐董你是我们一辈子的唐董。”
这句话,让唐明德还是觉得很温暖,毕竟他在鑫海集团奉献了大半辈子。
可过了一个星期后,这些人见到他不叫唐董了,也不是不叫,就看到他就故意走开了,尽量不正面接触。
他们不叫了,但是新的董事长毕成功见了他,还是会一声声“唐董”“唐董”喊得热切,比他在位还有亲切,听在唐明德耳里,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得他心口发闷。
他不是傻子,那不是尊重,是客套,是试探,虽然他在位的时候,跟毕成功没有一次红过脸说过大声的话,就连他儿子上次破坏垒江水厂建设,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人家新科董事长对他这么恭敬,唐明德也不能装作听不到:“毕董,你这样再叫下去,我都不敢来上班了。”
每次这样,毕成功都会说:“那不行,唐董,刘部还让你带带我呢,我对这个一把手业务还不是很熟悉,你不来的话,公司都乱套了。”
刘部确实说过这话。
但是这话听起来,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唐明德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敏感了。
公司召开干部会议,毕成功还会办公室主任上门,请他唐明德过去列席,唐明德推了三次,对方态度恭敬却执拗,他还是去了。
“欢迎唐董。”推开会议室大门的那一刻,毕成功立刻从主位起身,率先在他身后鼓起掌来。
别人看他鼓掌,也跟着鼓掌,掌声像潮水般炸开,那场面隆重得像是迎接功臣凯旋,可唐明德只觉得浑身不自在,每一道目光都带着打量,每一声鼓掌都透着虚伪的客气。
毕成功快步上前,伸手就要引他往主位坐:“唐董,您坐上位,这位置永远是您的。”
唐明德后背一僵,连忙侧身避让,连声道不敢。
几番推托拉扯,他才局促地在主位旁的客座坐下,脊背绷得笔直,却再也没有了往日一言九鼎的从容。
整场会议,毕成功表现得极尽谦逊,时不时侧身请教,频频点头附和,甚至主动将议题抛给他,让他发表意见。
可唐明德越坐越心慌。
说道这个如果提高公司退休员工待遇的时候,毕成功更是言辞犀利,说一定要保障好公司那些退休员工的福利,话语中十分的激动。
毕成功越是客气,唐明德越是明白,这不过是新官上任的体面做派,是做给所有老臣看的安抚戏码,他像个被架在半空的木偶,赤裸裸的,被人看光了。
晚上,妻子坐在床边,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以后,别再往公司跑了。”很明显,唐明德夫人,也听到了公司的某些流言蜚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