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了，是他的问题。他不想担这个责。
曾辉煌接过话头。
“林部长，你把省公司的项目拿出去跟社会资本合作，有没有考虑过资产流失的问题？”
林琛看着曾辉煌，声音很稳。
“曾部长，国有资产流失的前提是资产被贱卖，建设这个污水厂，这不是流失，是增值。”
毕成功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林琛同志，你的方案我听了，确实比上次完善了。但我还是那个意见，项目可以讨论，但不能急于求成。你先把方案报给各部门审核，形成共识，再来汇报。今天的会，就到这里。”
他站起来，准备散会。
还是一如既往的霸道。
会议室的门却被推开了。
一个年轻的秘书走进来，在毕成功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毕成功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像是一块石头扔进了平静的水面。他站起来，整了整西装：“能源厅的沈星辰厅长来了，大家欢迎。”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整理衣服，有人把桌上的资料收起来。林琛愣了一下，沈星辰？能源厅副厅长？他还没反应过来，门已经开了。
沈星辰走了进来，后面跟着沈若彤。
沈星辰五十多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黑色西裤，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沈若彤跟在后面，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职业裙，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和精致的锁骨。
她的胸前挂着一块工牌，白底黑字写着“能源厅沈若彤处长”。
她的表情很平静，跟在那天西餐厅里判若两人，在西餐厅里，她是温柔的、善解人意的沈若彤。在这里，她是让人不敢直视的沈处长。
林琛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想起那天在电话里她说的“我算不算你的朋友”，想起她说“那我下次来，你可要请我吃饭了”，原来她说的“来”，是来他的会上。
毕成功迎上去，笑容堆满了脸，那笑容里有讨好，也有一种藏不住的紧张。
“沈厅长，欢迎欢迎。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好去门口接您。”
沈星辰淡淡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官方，很得体，但底下没有任何温度。
“毕董，我是来调研的，国家最近在推动能源与环保的融合发展，你们鑫海集团是国内最大的水务企业，必须要起带头作用了，我想了解一下你们在环保项目方面的想法。”
毕成功把他们请到主位旁边坐下，亲自倒了一杯茶。
“沈厅长，我们鑫海集团一直积极响应省里的号召，在环保项目方面做了不少工作~”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把自己这几年做的成绩翻来覆去地讲，像是在念一份吹嘘自己的年终总结。
沈星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耐心地听完了他的长篇大论，然后放下茶杯“嗯，很好，我听说沈处长说你们公司还打算投资一个污水厂项目？这个项目确实很不错，现在进展怎么样了？”
毕成功的脸色一下变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他看了一眼沈若彤，又看了一眼沈星辰，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沈处长”是谁，就是旁边坐着的沈若彤，但他不知道沈若彤跟林琛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厅长面前提这个项目。
他指了指林琛，声音有些发紧，最后才硬头皮说道：“业务拓展部的林琛同志，你介绍一下。”
林琛站了起来。
他看着沈若彤，沈若彤也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又分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没有人注意到，但林琛看见了，她看他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像是在说“嘻嘻”。
林琛深吸了一口气，把樊城项目的背景、现状、方案、投资、回报，一条一条地讲了一遍。
他讲得很细，数据翔实，逻辑严密，比前几次的汇报都要好。沈若彤听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偶尔点头。沈星辰靠在椅背上，面无表情，但林琛注意到，她听的时候没有皱眉—这是一件好事。
林琛讲完了。
沈星辰点了点头，转向毕成功“毕董，这个项目我听下来，觉得很有价值。符合省里的环保政策，也有明确的社会资本参与，盈利模式也比较清晰。为什么一直搁置？是省公司的资金问题，还是其他的问题？”
毕成功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尴尬，也有一种被架在火上烤的不自在。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有些乱，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沈厅长，不是资金的问题，也不是其他问题。主要是项目涉及多个部门，需要协调的环节比较多，进度就慢了一些。”
沈星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说瞎话的学生。
“毕董，国家对环保项目的态度很明确，能快则快，不能拖。樊城这个项目，很有前途。我个人建议，这个项目可以先行立项，边推进边协调。时间不等人，老百姓也不等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有人低下头，有人盯着桌面，有人假装在看文件。
毕成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有些乱。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沈星辰为什么会来？她为什么知道这个项目？
她跟林琛是什么关系？他不知道答案，但他知道，今天这个项目，他不能当着沈星辰的面否掉。能源厅是省公司的上级主管单位之一，沈星辰是副厅长，她的意见，毕成功不能不听。
“沈厅长说得对，项目不能拖。”
毕成功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一团砂纸：“那这样，樊城污水处理厂项目，原则同意立项。业务拓展部牵头，项目部、技术部、财务部、法务部配合，尽快拿出实施方案，报董事会审批。”
林琛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沈星辰一句话，就让毕成功松了口。他看着她，她正低着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马国栋的脸色很难看，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沈星辰坐在那里，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曾辉煌低着头，手里的笔转了两圈，没写字，他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财务部的老韩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表情看不出喜怒。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沈星辰和林琛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琢磨什么。
技术部的刘部长推了推眼镜，低下头，假装在看文件。他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沈星辰站起来:“毕董，那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你们继续开会。”
毕成功连忙站起来，要送。
沈星辰摆了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林琛：“林部长，你的汇报不错。方案做得很扎实，继续努力。”
林琛点了点头：“谢谢沈厅长。”
沈若彤走在后面，经过林琛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停顿很短，短到只有林琛能感觉到。
她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温热的、让人心软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跟着沈星辰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一下一下，像是在敲打着什么。
会议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