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厂招投标的消息放出去才一周，林琛的办公桌上就堆了二十多家公司的标书，跟座小山似的。
这倒也正常，毕竟樊城项目是省里挂了号的环保工程，谁不想咬一口肥肉？
但让林琛没想到的是，除了标书，每家公司还多交了一个信封。
信封不厚不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林琛拆开第一个，里面是一沓崭新的钞票，五千块。
拆开第二个，八千。第三个，一万。最高的那个，一万二。
二十多个信封加起来，十几万块钱，花花绿绿地堆在桌上，像是在嘲笑他。
林琛来业务拓展部之前，对招投标的具体操作不太清楚。
在宁城的时候，这种活儿轮不到他亲自把关。再说了，发布招标信息的公告里压根没提什么“诚意金”，这些公司交这些钱到底是几个意思？是嫌自己钱多烧得慌？还是想用这几千块钱买通他？
他身价差不多上亿了，这几千块钱在他眼里，连根毛都算不上。
林琛把老李叫了进来。老李在公司干了快二十年，招投标的事门儿清。老李一看桌上那堆信封，眼睛亮了一下，像是闻到了鱼腥味的猫。
“老李，这每个公司都交了诚意金，到底什么意思？以前的项目也有这规矩？”
老李舔了舔嘴唇，耐心解释：“林部长，这都是常规操作，交诚意金就是他们对项目的一种表态和承诺，表示他们有足够的诚意参与投标。不然人家凭什么相信他们是真心想干的？”
“还有这说法？那这钱怎么还不一样？有五千有八千有一万的。”
“钱多钱少，代表的是公司的实力。出得高的，说明家底厚、有底气。林部长，你懂的。”老李说着，目光在那堆钱上又扫了一圈，咽了口唾沫。
林琛看着老李的眼神，心里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诚意金，这就是一种变相的买路钱。
出得高的，就是想让招标方高看一眼，这不是在表诚意，这是在钓鱼——先用小钱试探，你收了，后面的大钱就好送了。
“这些钱你给我登记好了，哪家交了多少，一笔一笔记清楚，到时候不中标的，原路退回，一分不能少。”
老李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
“林部长，没必要吧？咱们部门一年到头也没几个项目，吃点油水也不算违规吧。以前的项目，这些钱都是……”
“都是什么？”林琛打断了他，眼睛盯着老李，像是要把他的心思看穿。
老李讪讪地笑了笑，没敢往下说，他本来想说“都是大家分了”，但看林琛那脸色，硬是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林琛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老李，我跟你说个事。现在五千块以上就算贿赂了，你要是拿着这个钱觉得安心，你就拿，我绝对不说什么，但你想想，外面的施工单位什么人都有，要是觉得你收了钱自己没中标，一闹，事情闹大了，咱们收钱的事暴露了，那就不是开除的问题了，那是进去的问题。”
老李听了，脸色变了一下，唯唯诺诺地说：“那……那算了。”
他嘴上说算了，眼睛还是不舍地在那堆钱上剜了一眼。
林琛知道他心里不痛快。打份工，谁不想多挣点？他拍了拍老李的肩膀，安慰道：“老李，污水厂这个项目搞好了，我肯定跟领导申请给咱们部门发奖金，毕成功不发，我就跟他拍桌子。”
最领导的，要是牛马干活，也得给他们画饼。
老李苦笑着摇了摇头：“林部长，我不是不信你能拍桌子，我是觉得毕董没那么大方。”
老李走了以后，林琛盯着那堆标书，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知道这次评标的分量，不光关系到他在省公司的处境，更关乎樊城那条黑得发臭的河能不能变清，也关系到某些人的信任。
而且毕成功、曾辉煌、马国栋那些人都在盯着他，等他犯错。他不能错，一步都不能错。
他开始一本一本地翻标书，看得很细，每一页都要扫一遍，每一个数据都要过脑子。翻着翻着，他就发现问题了。
好几份标书的内容几乎一模一样，技术方案、施工工艺、材料清单，连措辞都大差不差，像是同一个妈生的。最后的报价也异常接近，差不了几十万。这不正常，太不正常了。几家不同的公司，怎么可能写出几乎完全一样的标书？除非——它们背后是同一个人。
还有更离谱的。承接污水厂项目需要一定数量的造假工程师和水利作业证，但他发现有四家公司用的是同一个工程师的证书。一个人同时挂靠四家公司投标，这不是围标是什么？标书格式、页码、行间距，甚至最后生成文档的时间戳都差不多。
这不是巧合，这是有人统一做好的标书，换了封面就交上来了。
林琛把这些有问题的标书单独挑出来，放在一边，他没有急着下结论，但心里已经有了数——有人想操纵这次招标，有人想把这个项目当成自己的自留地。
第二天，张怡推门进来，说鑫源公司的周总来了，想见林部长。“林部长，见不见？”
林琛想了想，他确实想会会这个周总。鑫源建设正是他挑出来有问题的公司之一，标书做得滴水不漏，诚意金给得最高，一万二，在所有公司里排第一，他想看看，背后的人长什么样。
“让她半小时后过来，我现在有点忙。”林琛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喝茶，其实并不忙，就是想摆个谱。甲方嘛，该端的架子还是要端的，不能让乙方觉得你好拿捏。
二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直接推开了。
林琛的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他还没说“请进”，对方就自己进来了。这已经不是没礼貌了，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或者说，是一种刻意的姿态，告诉你“我不怕你”。
他正要发火，抬起头，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准确地说，是一个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成熟女人气息的艳丽女子。一米七左右的个子，身材凹凸有致，该鼓的地方鼓，该翘的地方翘，像一只熟透了的水蜜桃，汁水饱满得快要溢出来。
她上身穿着一件低胸的米白色圆领毛衣，料子很薄，贴在身上，把形状勾勒得清清楚楚。
领口开得很低，露出深深的沟壑，两团白花花的肉挤在一起，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颤动，像是随时都要从衣服里跳出来。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开叉长裙，侧边开叉开得很高，走路的时候白皙修长的大腿若隐若现。
她的脸上化着浓妆，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眼影打得很重，睫毛刷得又翘又密，看起来有点过于艳丽，甚至带着一丝风尘气。但不得不承认，这种艳丽是有杀伤力的，尤其是对男人。
“林部长，你好呀。”
她一开口，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泡在蜜糖水里捞出来的：“听说业务拓展部来了一位年轻有为的新部长，果然不同凡响呢。我是鑫源建设的周丽丽，大家都叫我丽丽，你也叫我丽丽就好。”
她笑意盈盈地伸出一双小手，手指细长白嫩，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中指上戴着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钻不大，但切工好，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林琛礼貌跟她握了一下手。
她的手很软，很滑，握上去像是捏着一块温热的丝绸，握手的时候，她的无名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滑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无意识的。但林琛知道，那不是无意。
“周总，有什么事吗？”林琛松开手，语气不冷不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丽丽微微一笑，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白白的牙齿。
“林部长说笑了，我来当然是想跟你谈合作的事情呀。”
林琛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审视：“合作？我跟你有什么合作关系？”
周丽丽似乎对这个冷淡的回应早有预料，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林琛，胸口的沟壑正好在他的视线水平线上。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用一种笃定的语气说道：“林部长，你们公司不是正在为樊城污水厂招投标吗？我就是为了这个事情来的。我相信你已经感受到了我们公司满满的诚意了吧？我相信我们以后合作一定会非常愉快的。”
林琛心中暗笑。
诚意？一万二的诚意金就叫满满诚意？他的面色沉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周总，污水厂的竞标还没开始，你现在说这些是不是有点太早了？”
周丽丽显然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这种程度的拒绝根本不放在眼里，她不慌不忙地说道：“我当然清楚竞标还没开始，但这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人，林部长，就是您呀。”
“周总，你可能有些误会。”
林琛解释道：“这次的招投标是由省公司组织，到时候我会邀请公司外部的专家共同评审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所以，我并没有你想象的那么重要。”
周丽丽依旧保持着从容不迫的笑容，甚至往前又凑了凑，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钻进林琛的鼻腔，甜腻得像是打翻了一罐蜜。
“其他专家当然有他们的评判标准，那些都不重要，我今天特意来见您，主要是担心您对我们公司的实力不够了解，说实话，如果现在还是马部长在管这件事，我根本不用亲自来，他门儿清，知道我们公司的实力。”
林琛听到这话，心里一阵恶心。
什么叫“门儿清”？就是马国栋跟鑫源建设早就有勾连，吃他们的回扣吃习惯了，一看到他们的标书就知道该怎么做，这不是合作，这是同流合污。
“我对你们公司确实不太了解。”林琛的语气冷了下来：“不知道你们公司有什么优势？”
周丽丽仍然充满自信，胸脯挺得更高了，像是要证明什么。
“林部长，你有没有认真看过我们鑫源的标书？”
“粗略浏览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
林琛说的是实话。
鑫源的标书做得中规中矩，技术方案、施工工艺、材料选型，没有一样出彩的。
真正让他觉得有意思的，是这些投标公司的名字，鑫源、鑫月、鑫星、鑫水，跟自己现在的公司一样，都是鑫字辈的，像是同一个妈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