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夜晚一直下雨,到处都是湿哒哒,黏糊糊的。
对于飞鼠田村的很多人来说,这个夜很漫长。
但是对于婉晴来说,这个夜就很短暂,她是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直到干湿分离......
第二天,雨停了,天晴了,婉晴还在熟睡,林琛已经来到河堤开始巡视。
洪水退得比预想的快。
蓄洪区里的水开始通过下游的排水渠慢慢流走,水位也是慢慢地变低,到了晚上,洪水差不多全部褪去,蓄洪区周边的几十亩农田,泥沙淤积了厚厚一层,地里的庄稼全毁了。
很不幸的是,泄洪区外围的那几户人家,洪水虽然被蓄洪区挡住了大部分,但还是有一些漫过了低洼处,灌进了三户村民的院子里。
水不深,刚刚没过脚踝,但家具泡了,粮食湿了,墙根的水渍印子有半人高。
第二天早上,林琛还在跟上级汇报受灾损失情况,听到了外面有争吵声。
财哥回来报告说:“林琛,泄洪口外围那几户人家闹起来了,说咱把水引到他们家去了,要赔偿,要说法,不依不饶的,领头的刘老四,刚才在村口骂了一上午了,说什么:林书记救了别人,淹了咱们,欺负老实人。”
婉晴十分生气,马上反驳:“他们怎么能这样,当初要泄洪,大家不是都同意了的?”
晓洸也说道:“是啊,如果不是林琛,现在整个下村一百多户都淹了,他们几户只不过是进了点水,那么多意见,我去把他们赶走。”
“你们不要冲动,我来处理吧。”
林琛看着大家,语气平静:“人家说得没错,水确实淹了人家的地,泡了人家的房子,扒堤是我的主意,我的确有责任,我去跟他们沟通一下。”
婉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看着林琛那深邃又有担当的眼眸,又咽了回去。
这几个人家都在蓄洪区东边的一个高坡上,地势比下村低,比河堤高。
洪水从缺口泄出来的时候,由于蓄洪区的水位涨得太快,有一小股水漫过了东侧的低洼处,顺着地势往下流,灌进了他们的院子。
林琛当时确实没想到这一点。
林琛到了刘老四家的时候,他正坐在家门口的石墩上,面前围了一圈人,都是他们几户的人家,刘老四等人看见林琛来了,都蹭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很复。
有愤怒,有委屈,有想闹又不敢闹的犹豫。
刘老四看到林琛等人,马上就凑过来:“林书记,你来了正好,你给评评理!我家的房子泡了水,墙根都裂了,我老婆吓得心脏病都犯了!你救了他们下村,可我们呢?我们就不算飞鼠田村的人了?我们就不值得你救了?”
“是啊,我们损失谁承担啊。”人群里有人附和,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你林书记不能厚此薄彼。”
“你这是不把我们当人啊。”
“必须赔偿我们的损失。”
一言一语,十分的扎心。
婉晴站在林琛身后,心里很不是滋味,静静地看着林琛,他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会寒心吧,会心灰意冷吧,毕竟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最后换来这群白眼狼这番话。
林琛的脸色没有任何的变化,等刘老四说完了,等那些嗡嗡声也小了,才开口:“大家安静一下,你们说得对,你们因为洪水受了损失,这是事实,我不否认,也不推卸,扒堤是我的主意,是从我开的缺口,我不逃避,而且我也不后悔这样做,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开那个口子。”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听听,这是什么话?”
“救了别人就不管我们了?”
“林书记,我还以为你是什么大好人。”
“估计自己亲戚在下村呗。”
“听我说完。”林琛抬起手,往下压了压,他的动作很慢,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人群慢慢安静了下来。
他的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扫过。
“我开那个口子的时候,算过蓄洪区的容量,算过缺口的大小,但我没有算到东侧低洼处会漫水。这是我的失误,我承认,但是如果我不开那个口子,现在淹的不是你们三户,是下村几十户,不是墙根进水,是整个村子被冲走,不是家具泡了,是人的命没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们刘老四的脸上。
“老四,我问你一句,如果你在我的位置,会不会任由河堤垮了,让下村一百多户人家被洪水冲了,让下游几个村子全部都受灾?”
刘老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挣扎,人群也安静了。
林琛的声音缓和下来,从刚才的刚硬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柔软:“老四,还有在场的各位,你们放心,你们回去统计好你们的损失,镇上已经有这个受灾补贴,我帮你们争取,争取不来,我个人掏腰包给你们,可以不。”
刘老四抬起头,眼眶红了。
其他的几户人家,似乎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音也出不来。
“林书记,刚才我们说话冲了,你别往心里去。”
“你是个好书记,我们都知道,就是.....就是心里急,心疼那些东西。”
“林书记,对不起。”
林琛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说。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
就在村里忙着恢复重建的时候,县里的通知下来了,召开全县抗洪救灾总结大会,各村驻村书记参加,会上要总结这次洪灾的经验教训,上面还特别通知林琛要为他当时的决策写一份书面的说明。
林琛也不知道要说明啥,他问心无愧,所以什么都没写。
两天后,林琛和婉晴就到了县大礼堂。
各乡镇的驻村书记、扶贫工作队长、防汛相关部门的负责人,黑压压的一片。
“那个就是飞鼠田村的林琛?”
“就是他,主动扒了河堤那个。”
“胆子也太大了吧,郑明远回去告了一状,说他违抗命令,擅自行动。”
“听说泄洪淹了好几户人家,闹得挺大的。”
“啧,这事儿不好收场了。”
林琛走在走廊里,那些声音像蚊子一样嗡嗡地围着他转。
他面无表情,步子不快不慢,目光直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婉晴跟在他身后,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嘴角慢慢抿紧了。
大礼堂里坐满了人。
主席台上方挂着一条红底白字的横幅——“全县抗洪救灾工作总结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