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坐着几个县领导,中间那个位置空着,是给县官员留的,台下人头攒动,各乡镇的干部按照划定的区域就座,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小声交谈,有的在翻笔记本。
林琛找到飞鼠田村的位置坐下,婉晴坐在他旁边。
九点整,会议开始。
主持会议的是副县长赵德明,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种老派的稳重,他先是念了一通开场白,汇报全县抗洪救灾工作情况。
然后是防汛指挥员郑明远同志对防汛情况的总结,他赞扬了好几个村的防汛布置,还说到了好几个驻村书记忘我的精神,最后才提到了飞鼠田村。
“这个飞鼠田村的情况,我觉得我要跟大家详细汇报一下,请大家理性讨论。”
“各位领导,同志们,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7月30日,飞鼠田村下游河堤出现险情,裂缝持续扩大,渗水加剧,情况十分危急,本人第一时间到达了现场,按照上级的命令,组织村民进行抢险加固,堆沙袋、打木桩,全力以赴死守河堤。
当时飞鼠田村驻村书记林琛同志,不顾上级的命令,堤坝强行组织村民扒开河堤,主动泄洪,最后导致泄洪区大片粮食被淹,外围五户村民房屋进水,造成直接经济损失约十余万元,大概情况就这样。”
他念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林琛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念。
“不可否认,林琛同志行为得到了村民支持,避免重大的灾害,可是确确实实违反了防汛工作纪律,我也不知道怎么定性,请各位领导评定。”
念完了。
郑明远收起那张纸,走回座位,坐下。
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比刚才更大。
赵德明敲了敲话筒:“安静,下面,请飞鼠田村驻村书记林琛同志发言,刚才郑指挥的话是否属实,如果属实,请说说你当时那么做的动机还有想法。”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琛。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不屑,各种各样的目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罩在了林琛身上。
婉晴在桌子下面轻轻握了一下林琛的手,然后松开。她的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
林琛站起来,从座位里走出来,走上发言席。他没有拿稿子,两手空空,连一张纸都没带。
他站在发言席后面,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紧张。在鑫海集团那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几百人的会开过,几千人的会也开过,毕成功那样的老狐狸他都敢当面怼,眼前这些,算不了什么。
“各位领导,同志们,刚才郑明远同志说的情况,基本属实,河堤是我主动扒开的,泄洪是我组织的,泄洪区外围三户村民的损失,也是我的决策造成的,这一点,我不否认,也不推卸。”
台下嗡嗡声又起来了。
有人交头接耳,有人摇头,有人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
林琛等了几秒,等声音小了一些,继续说。
“但是,我想请各位看一下当时的实际情况。”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举起来,那张照片是婉晴拍的——河堤上那道巨大的裂缝,浑浊的洪水从裂缝里喷涌而出,堤身已经严重沉降,随时可能崩塌。
“这是7月30日上午11点,河堤上的裂缝情况,裂缝最宽处超过三十厘米,渗水流量初步估算在每秒零点五立方米以上,这道堤是三十年前修的,土质是粉砂土,遇水就软,以当时的渗水速度和裂缝扩展速度,这道堤是绝对撑不过六个小时。”
台下安静了一些。
林琛又翻了一张照片,是蓄洪区的那片荒地,他在上面画了一个红圈。
“这是蓄洪区,飞鼠田村东侧的一片天然低洼地,面积约八十亩,平均深度三到四米,初步估算可蓄水二十万立方米,我当时做了一个估算——如果河堤决口,下游五个村庄将全部被淹,受灾人口超过一千人,直接经济损失无法估量,如果主动泄洪,把水引到蓄洪区,可以保住下游所有村庄。”
他顿了一下,目光直视台下的郑明远。
“请问,以当时那道河堤的状况,‘死守’守得住吗?到时候洪水缺堤,冲垮下村,冲垮下游五个村庄,到那个时候,谁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郑明远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了两下,但没有出声。
台下彻底安静了。
林琛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我知道,我的决策不完美,想得也不是那么周全,忽略了泄洪区外围的几户人家,让他们收到了损失,这是我的责任,我认,我已经承诺了,他们的损失一力承担。”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像一盏探照灯,照到谁谁就不敢对视。
“最后,我重申一次,如果再让我选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样的决定。”
他说完了,走下了发言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会场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县长赵德明竟然第一个鼓起了掌。
大家愕然。
赵德明敲了敲话筒,清了清嗓子。
“林琛同志的情况,其实县里第一时间已经做了调查,泄洪一事,虽然程序上有瑕疵,但决策方向是正确的,实际效果也是积极的,咱们当干部的,心里要装着群众,不是部分群众,是所有群众,有时候,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都满意,你能做的,就是把损失降到最低,把伤害减到最小,然后,去承担那些你不得不承担的骂名和责任,所以县里的意见是,不追究林琛同志的责任。”
台下响起一片嗡嗡声,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面无表情。
赵德明继续说:“同时,县里已经决定,要对林琛进行嘉奖,授予他突出贡献奖,同时对泄洪区外围受损失的群众,给予全部的经济补偿。”
哇,羡慕目光一片。
受表彰的单位和个人上台领奖、合影、发表感言,一套流程走下来,又花了半个多小时。
会议结束后,人群像退潮一样涌出大礼堂。
“林琛!”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林琛回头,是文长洪。镇长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文镇长。”林琛停下来。
文长洪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这个家伙,我是服了。”
林琛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文镇长过奖了。”
文长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有什么事,打我电话。”
婉晴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相机。
“刚才文镇长跟你说什么?”她问。
“说我很帅。”林琛说。
婉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亮。
“你确实很帅。”她说,声音轻轻的,像一阵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