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不过林琛,我是省报的记者,必要时我可以帮你曝光,省报的关系我比你多,我不信他毕成功能一手遮天,他再牛,也牛不过舆论,牛不过上面的压力。”
林琛看着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弧度,是那种被人撑腰时才会有的、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笑。
林琛:“还没到那一步,先让我去会会他。”
下午四点多,林琛开着那辆五菱宏光,到了省城。
他把车停在鑫海大楼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看着那栋三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大厦,阳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白光,他眯着眼睛,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林琛走进大堂,前台的小姑娘看见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揉了揉眼睛,确认自己没看错。
“林……林部长?你回来了?”小姑娘的声音有些不确定,带着一种“我没看错吧”的困惑。
林琛点了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电梯,小姑娘张了张嘴,想问他找谁,但看到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从大堂到电梯,从电梯到走廊,一路上不断有人看见他,不断地有人说同一句话。
“林部长?你回来了?”
声音有惊讶的,有好奇的,有热情的,也有尴尬的。
林琛一律点了点头,没多说一句话。
他来到毕成功的办公室,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毕成功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在看一份文件,看见林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眉头皱了起来,那个皱眉的动作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闪而过。
“林琛?”
他放下茶杯,靠回椅背:“你不是在飞鼠田村驻村吗?怎么有空回来?”他说着,笑容加深了一些。
林琛没有坐下,也没有寒暄。
“毕董事长,我的年度绩效是C,请你给我一个理由。”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
毕成功脸上的笑容没什么变化,像一张纸糊的面具,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放下,动作不紧不慢,优雅从容,像在演一出戏。
“有什么问题吗?公司每年都有几个C,不能是你?你怎么就特殊了?”毕成功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不懂规矩”的轻慢。
“毕董事长,我为公司出去驻村一年,不说是做牛做马,但是也算是尽我所能了,在飞鼠田村,我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桥修了,路铺了,水通了,电拉了,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市官员下来视察,点了我的名,县里给我发了突出贡献奖。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得到一个C?”
毕成功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看着林琛,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林琛,你一年没在公司上班,这个年度考核打C,有错吗?要是不给你C,才是对其他人的不公平吧,你在外面一年,别人在公司干了一年,结果你们拿一样的绩效,你觉得合理吗?”
林琛盯着毕成功,没有反驳,而是问了一句:“我想问一下毕董,你绩效评定的标准是什么?”
毕成功的语气很平和:“我就看你们对公司的贡献,你不在公司,没有完成任何公司分配的工作任务,没有参与任何一个项目,没有给公司创造任何经济效益,就是这么简单。”
“毕董,你不是忘了,我不是个人下去扶贫的,我是代表公司的。”
林琛往前半步,声音沉下来:“公司派我去的,不是我自己去的,我是鑫海集团的驻村书记,不是林琛个人的驻村书记,我在村里干的每一件事,代表的都是鑫海集团。”
毕成功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不耐烦,有居高临下:“是啊,没问题啊,但是绩效考核的是员工在公司内的表现,不是你在村里干了什么,你是鑫海集团的员工,不是飞鼠田村的员工,你的工资是鑫海集团发的,不是飞鼠田村发的,这个你要明白。”
林琛看着他,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一年不见,更无耻了。
“毕董事长,我当初是怎么去飞鼠田村的,你比我清楚,我的名字,是你毕董事长亲手批的,不是我主动请缨,而且文件明确规定了,驻村干部的绩效,是根据驻村业绩进行考核的。省里发过文,你要不要我把文件找出来给你看?”
林琛盯着毕成功,不退缩:“你要是一定要给我这个C,我就要让上面国资委的领导下来讨论一下了,看看这个事到底应该怎么办,看看省里的文件到底是几张废纸还是一纸公文。”
毕成功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琛,你这是在威胁我?”毕成功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林琛往前跨了一步,居高临下:“毕董,这不是威胁,我只是想要一个公道而已,你不给我公道,我就去找能给我公道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
毕成功看着林琛,目光像两把刀子。“林琛,注意你的态度。”
“考核的事是公司制度决定的,不是谁故意针对你,你的考核结果已经定了,系统已经封了,不会更改。你以为拿国资委来压我,我就会改?你太天真了。”
“你确定?”林琛直起身,目光一直钉在毕成功脸上,像一根针。
“我确定。”毕成功的声音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
“制度就是制度,不会因为你是驻村书记就给你特殊,很多人都驻村了,为什么人家还可以兼顾两头,就你不行?说明还是你个人的原因,别人驻村期间还能兼顾公司的业务,你倒好,一扎进村里就不出来了,这怪谁?怪制度?还是怪你自己?”
毕成功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事先准备好的稿子:“鑫海集团的绩效考核,看的是给公司带来的实际价值,你要是觉得不合理,可以去申诉,可以去找国资委,可以去找省里,都行,渠道是畅通的,谁也没拦着你。”
林琛看了他最后一眼,没有再说话。
该说的都说了,再说就是废话了。
出了大楼,林琛掏出手机,拨了婉晴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怎么样?”婉晴的声音有些急切。
林琛:“谈崩了,他说不会改,他说制度就是制度,说我个人原因,说别人能兼顾两头就我不能,反正就是不改,你帮我写篇文章。”
婉晴:“放心吧,林琛,我保证你的事很快就能解决。”
这几天林琛没有回村委,而是回了省城的家。
第二天,林琛看到了省报封面发表一篇文章,标题很扎眼,黑体加粗,占了大半个版面——《寒心!驻村干部被原单位领导“背刺”:做生做死,绩效却是C》
九点,被几家主流媒体转载。
十点,开始在社交媒体上发酵。
评论区很热闹。
文章写得很有分寸,没有一句情绪化的表达,全是事实。
林琛什么时候被派去驻村,驻村期间做了哪些事,取得了哪些成绩,受到了哪些表彰,原单位给了他什么绩效评定,省里的文件对驻村干部考核有什么规定。
每一条都有据可查,每一个数据都有出处。
下午,国资委考核分配处的电话打到了毕成功的办公室。
打电话的是国资委考核分配处的刘处长。
“毕董,你们集团驻村干部绩效考核的事,有人反映上来了。”
毕成功在电话这头,声音保持着一贯的从容:“刘处长,我们的考核都是按制度办的,程序合规,标准统一,没有任何问题。”
“还没有问题?”
刘处长的声音高了一些:“听说你给林琛同志打了一个C?你知不知道,林琛同志是省里表彰的扶贫榜样?他可是铜锣县抗洪救灾突出贡献奖的获得者,市官员点名表扬过的。你给他打C?毕董,你是不知道他的成绩,还是知道了但是不在乎?你这是给自己鑫海集团抹黑啊。”
毕成功沉默了一下。
刘处长继续说,声音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毕董,我跟你说清楚,省里对驻村干部的考核有明确规定,要按照驻村帮扶工作实绩来评定,不能跟坐办公室的人一个标准,你们集团这个C,有没有考虑驻村帮扶的特殊性?有没有按照省里的文件执行?你要是拿不出依据,这就是跟国家政策背道而驰,这不是小事啊,你在搞什么啊。”
毕成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
“刘处长,这件事我们内部会再研究.....”
“不用再研究了。”
刘处长打断了他:“我跟苏主任汇报过了,苏主任的意思是,你们集团的驻村干部绩效考核办法要重新修订,至于林琛同志今年的考核结果,只能是A。”
挂了电话,毕成功坐在办公桌后面,表情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