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
就在林琛为产业基地的事情焦头烂额的时候,鑫海集团的年度绩效考核结果出来了。
林琛今天刚从贫困户家回来,裤腿上还沾着泥巴,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今天走访的几户人家的最新情况,刘老四家的白菜长势不错,张大爷的降压药快吃完了,赵寡妇家的屋顶修好了不漏雨了。
他一边走一边在本子上划拉着,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蘑菇基地的事。
刚走进村委大门,手机就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公司人力资源部的季晚清发来的消息。季晚清是他在业务拓展部时的老同事,关系不错,虽然他现在驻村了,但偶尔还有联系。
“林哥,你快看你的年度绩效,出事了。”
林琛看着这条没头没尾的消息,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情况?他还没来得及回,季晚清又发了一条:“毕董给你打了C,你快去系统里看。”
林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进办公室,把本子往桌上一扔,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公司的绩效系统。页面加载了几秒钟,那个圆圈转了好几圈,像是故意在拖延时间。
然后,弹出了他的考核结果。
“年度绩效评定:C”
林琛盯着那个字母看了几秒钟。红色的“C”加粗加亮,在屏幕上格外刺眼,像一把刀扎在他胸口。不是那种突然的、猛烈的疼,而是一种钝的、闷的、从胸口慢慢扩散到全身的疼。
我草。
怎么可能。
他第一个反应不是愤怒,是荒谬。
一种巨大的、无法理解的荒谬感,像一个考了满分的学生被告知不及格,像一个跑了第一的运动员被取消了成绩。
他在飞鼠田村干了一年,桥修了,路铺了,水通了,电拉了,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市官员下来视察点了名表扬,县里给了他突出贡献奖—,结果公司告诉他,你是个C?
他想骂人,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骂不出来。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鑫海集团的绩效考核是强制分布制,A占10%,B占70%,C占15%,D占5%。省公司几百号人,每年注定有十几个人拿到C,D一般几乎没见过,那是给犯了严重错误或者长期旷工的人准备的。
林琛从来没想到自己会和C沾上边,他在鑫海集团干了这么多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部长,每年的绩效不是A就是B,从来没有掉下去过。
而且这个绩效,一般都是你的上级给你评的。
班员是部门主任评,主任是分管副总评,林琛是部长,他的绩效是董事长毕成功亲自审批的。在鑫海集团,虽然表面说绩效公平公正,但所有人都知道——领导说了算。
制度是制度,但制度是人定的,也是人执行的。毕成功想让你拿C,你就拿C,谁也说不出什么。
林琛虽然在飞鼠田村驻村近一年,但集团的劳动人事关系还在,合同没变,编制没变,社保公积金都在集团交着。
他的年度考核按理说应该按照集团公司对驻村干部的相关政策来评定——要么按驻村帮扶工作实绩考核,要么由派出单位根据综合表现评定。
省里专门发过文件,驻村干部在驻村期间的年度考核,原则上应当以驻村帮扶工作为主要依据,文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可毕成功根本没把他这一年的工作当回事。
林琛看着屏幕上那个红彤彤的“C”,心里清清楚楚。
这不是他的问题,这是毕成功的态度问题。
毕成功不是在考核他的工作,是在表达他的态度:你林琛不在公司干活,你就是不称职。
那个红色字母在屏幕上闪着,像毕成功那张阴险的笑脸,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说:小子,你以为你跑出去就没事了?你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呢。
这是毕成功的报复。
也是毕成功的警告。
当初林琛被派去飞鼠田村,本身就不是组织的正常安排,而是毕成功的手笔。
那个老东西利用省里的扶贫工作动员,各部门各单位都要派人驻村的机会,把他一脚踢出了鑫海集团的核心圈,名义上是“驻村书记”,实际上是发配充军。
业务拓展部那个位置,毕成功早就想换自己的人了,林琛在那里挡了路,碍了眼,他早就想把这块石头搬走了。
现在他下乡快一年了,毕成功还不忘给他一个C。
因为毕成功任期也快到了,他需要给自己的亲信腾位置,在鑫海集团,拿了C的员工,一年内不得晋升,不得评优,不得调整到重要岗位,这个C像一把锁,锁住了林琛在公司内部的所有可能性。
毕成功不需要开除他,一个C就够了。
一个C就能恶心死。
他关掉电脑,合上屏幕,把笔记本推到一边。桌上的台灯把光晕打在墙面上,黄黄的,暖洋洋的,但他的心是凉的。
怎么办?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婉晴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桌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琛?你怎么了?”婉晴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脸色。
林琛站起来,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早晨的霜:“婉晴,我可能要回一趟鑫海集团,这里的事交给你们了。”
婉晴愣了一下,有些意外:“鑫海?回省公司?出什么事了吗?”
“我们公司的年度绩效出来了。”林琛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苦涩的弧度:“我只拿到了一个C。”
婉晴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嘴巴微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在鑫海公司工作,但她在省报跑口这么多年,对国企的事情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绩效C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基本绩效没了,年终奖没了,名额被占了,短时间上升通道断了。
不是说C就一定完蛋了,但这明显是不合理的。
驻村帮扶工作有专门的政策规定,省里下过文件,市里开过会,县里传达过。
驻村书记的考核应该按照驻村工作实绩来评定,怎么能跟留在公司坐办公室的人一个标准?
这是最基本的道理,毕成功不可能不知道。
而且林琛在这里的工作大家有目共睹。
“凭什么?”
婉晴的声音有些发紧,嘴唇抿了抿,像是在忍什么:“这不是欺负人吗?”
林琛:“应该是毕成功在针对我。”
婉晴咬了咬嘴唇,胸口起伏了几下:“还有这么不要脸的人?你们董事长,堂堂一把手,就这么小心眼?就这么不要脸?”
他看着婉晴那张因为愤怒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气,她在替他生气。
“没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么不要脸。”林琛的声音低下来,低得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
“但我不能忍。”
不是C不C的问题,也不是能不能上升的问题,林琛其实在意的是毕成功把他在飞鼠田村这一年的心血,一笔勾销了。
如果他接受了这个C,他无法跟这里的群众交代,也无法跟自己交代。
不是钱的问题,不是位置的问题,是尊严的问题。
婉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去找毕成功问个清楚,实在不行,我要申诉。”林琛说。
“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这是我跟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