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会了。
毕成功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很快,可脊背不像平时那样挺得笔直,微微有些佝偻。
人群鱼贯而出,走廊里全是人。
所有人走过林琛身边的时候,脚步都会不自觉地慢下来,目光都会不自觉地飘过来,那些目光里有佩服,有好奇,有同情,也有替他后怕的。
有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型说了句“牛逼”,没敢出声。
有人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低着头快步走了。
这个很可以理解。
毕竟,当着几百号人让董事长鞠躬道歉,这种事在鑫海集团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
林琛开了先河,确实难以置信,谁知道毕成功以后会不会找机会报复?跟他走太近,万一被划成“林琛的人”,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
不过也有人小声嘀咕:“人家林琛可是前董事长的女婿,关系硬着呢,怕什么?”
林琛没有着急走。
而是回到了业务拓展部,进去以后见到了熟人、
“林.....林部长?”小周的声音有些发抖。
“林部长。”其他人也纷纷抬头打招呼。
林琛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坐,都坐,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他没在办公区停留,径直走向最里面的部长办公室。
他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人。
毛春生,现在的代理部长。
林琛在下去扶贫之前,毛春生还是办公室一个小小的专员,写材料的,文笔一般,但会来事。
林琛跟他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不深,只觉得这个人做事很小心,小心到有点过分,每句话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才说出来。
没想到,现在他坐在了林琛的椅子上。
毛春生看到林琛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快,椅子往后一滑,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林部长!”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你回来了?”
林琛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毛春生,目光很平静,像一潭死水。
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闷得人喘不过气。
林琛看了他很久。
其实不久,也就几秒钟,但那几秒钟对毛春生来说,像几个世纪那么长。
他的额头上的汗珠越来越大,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顺着鼻梁往下淌,他不敢擦,就那么任它流着。
林琛收回目光,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回来拿点东西,马上就走。”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没有一点情绪,就像在跟一个陌生人问路。
说完,他走到墙角的文件柜前,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从里面翻出几张照片,然后走出了业务拓展部的门。
毛春生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回椅子上,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
林琛的名字,太让他有压力了,业务拓展部的传奇部长,鑫海集团最年轻的中层正职,前董事长的女婿,公司连续好几年的劳模。
林琛站在他面前,一句话没说,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站在那里,他就觉得自己像被一座山压住了,喘不过气来。
太可怕了。
林琛出了鑫海大楼,往停车场走。
“林琛!”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琛回头。
季晚清站在停车场边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职业套装,上衣收腰,把她腰胸比衬托得十分出众。
头发盘在脑后,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风轻轻吹着。
她没有化妆,但皮肤很好,白里透红,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整个人站在那里,恬静、清冷。
很让人上头。
林琛走过去。
“好久不见。”林琛先说。
季晚清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无奈,像是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到了嘴边又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你怎么又黑又瘦的。”
林琛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村干部嘛,就要有村干部的样子,太白了不像干活的人,人家以为你是来镀金的。”
季晚清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人家李明去扶贫回来白白净净的,跟没去过似的,怎么到你这就跟难民一样了?”
林琛摊了摊手,一脸无奈:“没办法,我比较倒霉,命不好,到哪里都是干苦力的,人家下去是视察,我下去是真干,人家有专车接送,我毛都没有啊,人家住招待所,我住村委宿舍,人家吃工作餐,我吃老鬼家的粗茶淡饭,这能比吗?”
这不是林琛乱说的。
季晚清看着他,这次真的笑了。
是那种发自心底、彼此知根知底、深度结合过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默契和温度。
“你还是一点都不变。”
“你也没变,还是那么好看。”
季晚清白了他一眼。
那一白眼翻得风情万种,带着一种“你还是这么不正经”的嗔意。
“找个地方坐坐?”季晚清问。
“拐角的咖啡厅?”
“换个地方吧。”
季晚清看了看鑫海大楼的方向:“那地方公司的人多,跟开分现场会似的。”
林琛笑了:“那你说去哪里。”
季晚清想了想,从包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旁边一辆白色的宝马亮了一下灯:“你跟我车,我给你发位置。”
季晚清选的地方在城北的一条老街上,是一家很私密的茶室。
要了一个包间,布置得很雅致。
两人点了东西,坐下,季晚清亲自泡茶,端给林琛喝,一直盯住林琛喝下去。
“我脸上有东西?”林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回甘。
季晚清移开目光,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真的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也硬了很多。”
林琛调侃:“硬你也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