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一点,你跟我说实话,村里是不是很苦?”季晚清粉脸一红。
林琛挤出一个笑:“苦倒不算苦,就是事情多,一天到晚没个停,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一点还在填表格,有时候半夜被叫起来,不是河堤裂了就是谁家的房子漏了,穿上衣服就往外面跑,跑出去一看,鞋都穿反了,不过习惯了就好。”
季晚清听着,露出了某种悲哀的眼神。
其实去年,鑫海集团要派一个部长去驻村,林琛和季晚清都在名单上。
林琛不去,就是她去。
“如果再让你选择一次,你还会去吗?”季晚清问,声音很低,低得像自言自语。
林琛看着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根本没有“如果”,毕成功指定要他去,他不去也得去,选择?他没有选择。
季晚清大概也知道自己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沉默了一下,换了个话题。
“对了,忘了告诉你,你以前业务拓展部部长那个位置,现在是毛春生代理。”她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林琛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刚才回去拿东西的时候看到了。”
“这个毛春生,应该是毕董找来取代你的。”季晚清说,声音更低了,低得像是怕隔墙有耳。
林琛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窗户上那一道细细的光纹。
“我知道,他任期快到了,他想在走之前把所有重要岗位都换成自己的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回村里?还是趁这个机会直接回来算了?”
林琛看着窗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得回村里。”
“你怕他?”季晚清的声音微微紧了一下。
林琛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我不怕谁,只是现在扶贫攻坚到了最后的阶段,我不能半途而废,验收还没过,一大堆事等着我,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撂挑子,我要对得起群众。”
季晚清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种很笃定的、很沉的光,心里的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才是林琛,不管在什么位置上,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他永远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
季晚清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骄傲。
那个骄傲不是为他自己,是为她曾经认识的那个林琛,一点都没变。
从茶室出来,已经是下午了。
临走的时候,季晚清要了一个吻,林琛给了,还附送了一次胸口抚摸。
第二天一大早,林琛去了岳父家。
“爸。”林琛叫了一声。
唐明德点了点头,侧身让他进门。
“坐。”唐明德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茶几前,开始泡茶。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在做一件很讲究的仪式。
林琛坐在沙发上,看着唐明德泡茶,没有急着说话,跟这个岳父之间,从来不需要急着说话,唐明德是个话不多的人,但他说的话,每一句都有分量。
唐明德把一杯茶推到林琛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抿了一口,放下。
“你的事,我听说了,竟然让毕成功当着全公司给你鞠躬道歉,你也是有种。”
林琛不知道岳父的消息为什么总是这么灵通,但已经习惯了。
不过唐明德在鑫海集团当了两届的董事长,有点人脉是合理的。
“没办法,我也是被逼的。”林琛放下茶杯。
唐明德又给他倒了一杯茶:“你这一步走得险,当着全公司的人让他下不来台,你不怕他狗急跳墙?”
林琛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大不了鱼死网破,他马上任满到期,我看他敢不敢跟我拼,他要是敢动我,我就把事闹大,闹到省里,闹到国资委,闹到谁都知道,他毕成功是快退休的人了,他敢拿自己的晚年跟我赌?”
“其实完全没必要,他到了这个岁数,很多事情已经左右不了了,你现在不到四十岁,正值壮年,没必要跟他这老骨头拼死,他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你跟他硬碰硬,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不值得。”
林琛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不服气的弧度。
“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唐明德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很快舒展:
“还好刘处长和苏主任跟我关系不差,这件事也让你在上面露了脸,结果很不错,国资委记住了你的名字,省扶贫办也记住了你的名字,这些东西,比你跟毕成功争那一口气值钱多了。”
林琛不知道这个“露脸”是几个意思?他以为这只是一次绩效考核的维权,没想到岳父看到的层面,比他高得多。
唐明德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又给林琛续了一杯茶。
“你在飞鼠田村干了快一年了,感觉怎么样?”
林琛想了想,认真地回答。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刚开始觉得是发配,心里不服气,现在觉得,那地方比鑫海干净,你真的办事,老百姓就对你好,你帮了他们,他们就记着,记一辈子。”
唐明德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你们村好像还有一个省城下去的记者,对吧?”
林琛心里咯噔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的手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
“是......她是我们的一员。”他的声音有些紧,但尽量控制着不让它表现出来。
唐明德点了点头,像没注意到他的异样。
“嗯,这个姑娘不错。她写的那个扶贫专栏,我经常看,文章写得很好,很专业,有温度,有深度,不是那种浮在表面的东西,是真的下了功夫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一些:“让她多写点,多更新点,这样你们在下面干的事,省里的人才能知道。”
林琛的心里稍微松了一下。原来岳父说的是这个。
他含糊地“哦”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茶杯挡住了自己的脸。
他不知道岳父有没有发现什么,应该没有。唐明德这个人,心思再深,也不会往那方面去想。
林琛不知道的是,婉晴的扶贫专栏,几乎都成了他一个人的秀场。
她写的每一篇文章,主角都是他,蹲在河堤上摸裂缝的背影,他在雨中指挥泄洪的照片,他握着张大爷的手听他说谢谢的画面,他站在大槐树下被村民围着的笑脸。
那个专栏,等于是林琛的扶贫纪录片,每一帧镜头都是他,每一个故事都是他。
“至于鑫海这边,你不用操心,毕成功六月满期,你不在刚好躲过这些风波,你安心搞好你的政绩,搞出成绩来,其他的,我来处理。”
林琛看着他的岳父,看着那张皱纹已经很多、但每一道都很有力量的脸,看着那双似乎比以前更有神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岳父这些年不是真的闲云野鹤。
他在喝茶,在写字,在养花,在看山水画,但他的眼睛从来没有离开过鑫海集团。
林琛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怎么说。
“回去好好干。”
他转过身,看着林琛。
“等你回来的时候,就是变天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