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了，玉米已经收完了，地里只剩下枯黄的秸秆，一垄一垄的，整整齐齐，像一排排站岗的哨兵。
秸秆已经干了，叶子卷着，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在说什么秘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的、稻草一样的气味，混着泥土的腥味和远处河水的潮气。
来了一年半载，这片地她俩都熟了。
哪块地软，哪块地硬，哪块地的秸秆铺得厚，哪块地的月光照得亮，闭上眼睛都能找到。
走到里面比较隐蔽干净的地方，婉晴停下来，转过身，面对着林琛。
月光从天上落下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银白色的光里，她的淡蓝色外套在月光下变成了灰白色，头发上的碎发被风吹起来，贴在她脸颊上，像几笔水墨。
“林琛。”她叫他。
“嗯。”
婉晴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身体贴着他的身体，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她的温度，温热的，柔软的，像一团刚出炉的棉花。
“你要永远记得我。”她说。
“我不会忘记你。”林琛伸出手，揽住她的腰。
她的腰很细，很软，像一根能折弯的柳条，腰上面是瓜，饱满的，沉甸甸的。
没有太多废物。
婉晴抬起头，嘴唇贴上了他的嘴唇。
林琛也不客气，直接把她放倒在玉米秸秆上，俯下身，吻她。
不知不觉，风动了，也进洞了，夜风吹过玉米地，枯黄的秸秆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的河水哗哗的，不急不慢，像在给这首歌伴奏。
没有更多的话了。
只有嗯/哦。
玉米地里的秸秆被压出了一个人形的坑，深深刻在地里，像印在书页上的一个章。
婉晴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
她一步三回头。
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没有力气。
婉晴走了以后，林琛似乎丢失了某些东西.
没有女人，他的精子都放在了村里。
干活比以前更拼了。
早上五点半起床，先去河堤上转一圈，再去电商基地搬货。
中午不休息，扒两口饭就往外跑，一家一家地走访贫困户。
晚上回来填表格、写材料，一坐就是半夜，他的本子越用越多，桌上的文件越堆越高，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越来越深，像被人用墨笔画了两道。
财哥说他像一头不知道累的牛，但牛累了还会歇，他不会。
今天，县里又开脱贫攻坚验收通气会，林琛去了。
主持会议的还是县办公室的副主任老马，这半年没见，这个家伙头发白了不少，看来这个扶贫工作确实是不好干啊。
老马念完开场白，照例是各乡镇代表发言，都在总结自己在村里的成绩，收入增加多少多少，产业覆盖率达到多少多少，群众满意度百分之九十九点几。
数字一个比一个漂亮，小数点后面跟的位数一个比一个多，这马上就到了脱贫攻坚的最后冲刺阶段，大家确实也是做了充足的工作。
轮到林琛了。
看到他站起来，大家似乎都紧张了些，因为林琛现在在整个县驻村书记也算是小有名气，毕竟拿了楷模的人物，大家都知道他的不简单。
上次他在会上说的那些话，很多人回去好几天没睡好觉。
“各位领导，同志们。”
林琛站在发言席上，没有稿子，两手空空：“我不说那些成绩了，这些你们想知道，可以到我飞鼠田村去看看，桥在那里，路在那里，水在那里，电在那里，电商基地在那里，老百姓在那里，跑不了，想看数据的，我这有一百页报表可以给你们看，但我不想念，因为这些都没有意义。”
台下安静了一些。
有人放下了笔，有人抬起了头。
“我今天想说一件事。”
林琛的声音沉下来：“现在我们县的脱贫攻坚到了最后的验收阶段，我想问一句很肤浅的话，我们扶贫，到底扶的是什么？是作秀还是真的做事？这验收表格一箩筐，能不能反应真实？”
林琛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那些在会上一遍又一遍念着漂亮数字的驻村书记们，他们有的人脸红了，有的人脸白了，有的人面无表情，像一张张纸。
林琛继续说：“现在很多村都在搞那些产业基地，有人搞畜牧业，有人搞制造业，也有人搞种植业，我知道这其中很多人是干了事的，但是也有人是为了应付的，比如某些畜牧业，根本一头牲畜都没有，棚子是空的，账面上的牛是借来的，比如某些制造厂，机器是租来的，每天都是亏损的，工人在家里坐着，账面上的产值是编出来的，只不过现在你们为了应付最后的验收，一直在死顶罢了。”
台下一片寂静。
真相，像一把刀，剖开了那些漂亮的数字和光鲜的报表，露出了下面的骨头和血肉，没有人鼓掌，没有人反驳，没有人说话。
空气像是被抽走了，闷得人喘不过气。
“我知道很多驻村书记的出发点都是好的，都是想为村民谋利益。”
林琛的声音缓了一些，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你们可能也不知道做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做好，但是我在这里想说的是，既然尝试了不合适，就要立即承认错误，并且改正，不要为了验收而死撑，不要为了面子继续损耗资源，脱贫攻坚要顺应潮流，要实事求是，不要浪费这宝贵的时间。”
林琛的话，让某些人愧疚了。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人把目光移到了窗外，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不容易，表格要填，检查组要来，指标要完成，压力很大，但我想说，我们做了的，政绩拿走，可一定要对得起那些每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百姓，对得起那些省吃俭用、勒紧裤腰带把项目款拨下来的纳税人，对得起我们自己，最后一句话，扶贫不是演戏，而是真刀真枪实干。”
说完，他走下了发言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散会了。
文长洪从后面追上来，走到他旁边，叹了口气。
“林琛，你这个嘴啊。”文长洪说，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佩服。
“文镇长，我说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