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没错。”
文长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我都不想让你走了，要不留下再干两年？”
林琛：“文镇长，可能你想留我，别人巴不得我走啊。”
其实，扶贫办那些人，都恨不得马上送走林琛这个瘟神，因为一天到晚，被林琛烦死了。
验收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飞鼠田村的办公室，文件越堆越高，像一座小山，密密麻麻的，每一页都盖着红章，每一个章都像一只眼睛，盯着你看。
财哥每天抱着一摞摞材料进出，脸上的表情像吃了黄连，苦得说不出话来，晓洸对着电脑屏幕，眼睛都快贴在屏幕上了，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像在打仗。
“林书记，这个收入核算表，贫困户说自己不记得卖了多少钱了，怎么办？”晓洸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还是气的。
“按市场价估算。”林琛头都不抬，笔在纸上刷刷刷地写着。
“那这个帮扶措施表，贫困户说他没接受过帮扶，怎么办？我们明明帮他修了房子，帮他拉了电，帮他通了水，他都不记得了。”
“那你就写上去，他不记得是他的事，你做没做是你的事，问心无愧就行了，而且这事有迹可循。”
晓洸点头去了。
很快，验收小组来了，是初步的验收。
验收组一共六个人，带队的是扶贫办的一个组长，姓吴，四十多岁，瘦高个，戴着一副银框眼镜，说话不紧不慢，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没出鞘的刀。
林琛领着验收组在村里转了一圈。
桥、路、水、电、电商基地、绿荫小道、琛安小筑，一样一样地看，吴组长看得很仔细，桥墩下面蹲下来看了看，路面用手摸了摸厚度，电商基地的货架一个个地数，快递单一张一张地翻。
走到电商基地的时候，大东正带着工人在打包。
货架上摆满了土鸡蛋、蜂蜜、腊肉、红薯粉、干蘑菇，每一样都贴着价格标签，明码标价。打包台上堆着几十个快递箱，箱子上贴着快递单，地址天南地北，有省城的，有外省的，有寄到BJ的，有寄到上海的。
吴组长拿起一罐蜂蜜，看了看标签，拧开盖子，闻了闻，盖上。
“这是谁家的蜂蜜？不错啊”
大东：“赵寡妇家的，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以前穷得叮当响，现在养了二十箱蜜蜂，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吴组长点了点头，把蜂蜜放回去。
验收组又去了张大爷家。
张大爷的房子重新修了，墙加固了，屋顶换了新瓦，屋里刷了白灰，地上铺了水泥，张大爷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新棉袄，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张大爷，您对林书记的工作满意吗？”吴组长蹲下来，跟张大爷平视。
张大爷拉着吴组长的手，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林书记是好人呐，他来了以后，我的房子修好了，水通了，电拉了，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住这么好的房子。”
他顿了一下，眼泪掉下来了。
“我老伴要是活着就好了。”
吴组长站起来，拍了拍张大爷的手，没说什么。
然后是刘老四家。
“林书记，一会在我家吃饭啊，我都煮好了。”刘老四拉住林琛的手，手劲很大，攥得林琛手腕发红。
“不了，别客气。”林琛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
“你今天无论如何都要吃口饭，不要我老婆说我了，你帮了我这么多，连口饭都不吃，我心里过不去！”
“真不行了，领导来了，要陪的。”
吴组长看了林琛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一句：“这家不用看了。”
林琛愣了一下，吴组长已经转身走了。
后续又去看了几家贫困户。
每家每户，看到林琛都是热情万分。
有人拉着他的手不放，有人往他口袋里塞鸡蛋，有人端着一碗水追出来，有人站在门口目送他走远，像送自己的儿子出门打工。
差不多把所有人的贫困户走完，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了橙红色，大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个巨大的拥抱。
吴组长站在大槐树下，点了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来。
烟雾在暮色中慢慢散开，变成一团灰白色的雾。他看着远处的观光桥和绿荫小道，沉默了一会儿。
“林书记。”他转过身，看着林琛。
“吴组长。”林琛说。
“林琛同志，我现在可以正式通知你，飞鼠田村的脱贫摘帽初步验收，通过了。”
林琛听到这话，没有高兴，反而皱了眉头。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眉心拧出了两道深深的纹路。
“吴组长，坦白说，现在飞鼠田村这些贫困户，还是有几家的情况不容乐观的，赵寡妇家，除了她自己，还有两个老人要养，一个瘫在床上，一个半身不遂，医药费一个月就要一千多，张大爷的高血压虽然控制住了，但药不能停，一个月也要几百，刘老四家的白菜今年价格不好，挣得不多，有很多实际情况没有反映出来.....”
“我相信我看到的，林书记。”
吴组长打断了林琛，把烟掐灭了，烟头在脚下碾了一下，留下一小片黑色的痕迹。
“林琛同志，其实我知道，材料基本都是造出来的。”
吴组长看着他“”“数字可以编，报表可以造假，台账可以做漂亮，产业基地可以租机器、借牲畜。这些东西，我看了太多了，每个村都一样，飞鼠田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他顿了一下，看着远处那些在暮色中归家的村民，看着那些升起的炊烟：“我下来验收，不看这些，我就看一个，群众对你这个驻村书记的态度，这个东西骗不了人，一个村的老百姓是不是真心喜欢你，是不是真心信任你，是不是把你当自己人，这些东西，你装不出来，他们也装不出来。”
他看着林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欣赏，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认可。
“我看到了，你是真的在他们的心里，你绝对是我看到过的，最称职的一个书记，我绝对有理由相信，他们在你的带领下，肯定可以脱贫，不是靠材料脱贫，不是靠数字脱贫，是真的脱贫。”
验收小组走了，林琛站在大槐树下，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为什么初步通过了验收，他不开心呢，他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