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琛安安静静坐在后排座椅上,指节无意识地抵着膝盖,眉头却拧成了一个死结,额角的青筋都隐隐绷着。
眼前这场职代会的剧情走向,已经彻底跳出了他所有的预判,荒唐得让他措手不及。
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沉稳妥帖、做事向来有商有量的唐欣,会突然毫无征兆地跳出来,当着全公司上下百余名代表的面,硬生生把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按常理,唐欣从不是这般鲁莽冲动的性子,即便真有这般打算,也定会提前跟他通气、知会一声。毕竟两人共事多年,配合默契,心意相通,唐欣对他素来满怀感激与倾慕,断不会做出这般先斩后奏、将他置于险地的举动。
林琛下意识地回头望去,目光恰好与唐欣撞了个正着。
女孩迎着全场错愕的目光,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朝他弯了弯眼,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狡黠、几分决绝的笑。
唐欣早已没了争名夺利的野心,更不怕公司后续的针对打压。
在她心里,此番举动早已够本。前几日她专程去见了宋杰辉,两人促膝长谈,话题最终绕到了这次一把手选举上。宋杰辉直言,林琛本是最佳人选,可他偏偏不愿出头,即便有心推举,也无从下手。
回去之后,唐欣便打定了主意:你不愿站出来,那我就亲手把你推上台。
这场宁城公司的职代会,上层早已做足了万全准备。
从领导班子到基层代表,挨个谈话沟通,方方面面的关系都打点妥当,所有流程都按预设的剧本推进,万无一失。谁也没料到,最终会栽在唐欣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女同志身上,漏算了这最关键的一环。
这已然不是简单的会议意外,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政治事故。
箭已离弦,绝无回头之路。
主席台上,刘俊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握着话筒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声音尖厉又慌乱:“唐欣同志!你这是严重扰乱会议秩序!请你立刻坐下!”
“扰乱秩序?”
唐欣非但没有落座,反而挺直脊背,上前一步,陡然提高了音量,声音透过话筒传遍整个会场:“刘主任,各位领导,今天是选举公司一把手的重要会议,不是走形式、走过场的戏台子!省公司拟定的候选人,我们没有任何意见,但林琛同志同样具备参选的资格,这一点,在场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他的工作履历、能力实绩,我无需多言,那是在场所有人都望尘莫及的存在!他在公司扎根多年,兢兢业业,实心实意为公司干事、为基层谋利,这样的人,如果连参选的资格都没有,那我倒想问问,究竟还有谁有资格站在这里参选?!”
一席话落,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拥护声浪,如同沉寂的火山骤然喷发,势不可挡。
“林总!林总!”
“拥护林琛参选!”
“补全选举程序!”
“反对内定!还我们公平!”
宁城本部与各片区的基层代表们,像是被压抑已久的火药桶被彻底点燃,一个个攥着拳头高声嚷嚷,情绪激动到了极点。
这些人,其实未必对林琛有多么深厚的情谊,更谈不上盲目拥护。
只是鑫海公司的生态早已畸形不堪,上层独断专行,底层员工被压迫、被漠视太久,心中积满了怨气。
如今只要有人敢第一个站出来,公然对抗上层的既定安排,他们便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对立面,推波助澜。更何况,林琛本就是能力出众、做事踏实的最佳人选。
刘俊急得满头大汗,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水浸湿,对着麦克风扯着嗓子嘶吼,试图压制台下的声浪,可他的声音在这股汹涌的民意洪流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片,瞬间便被淹没。
马东升端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指尖关节死死攥紧,捏得咯咯作响,指节泛白。
他目光阴鸷地盯着被迫暴露在所有聚光灯下的林琛,眼底的寒意浓得像是要滴出墨来,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一旁的曾辉煌更是脸色铁青,当即掏出手机,背过身去,对着话筒语速极快地低声汇报,语气急促,满是慌乱。
会议彻底失控,被迫临时中断,主持人当场宣布休会,择日举行。
林琛被马东升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地请进了单独的休息室。
房门“砰”地一声被关上,反锁的咔嗒声格外清晰,狭小的空间里空气瞬间凝滞,沉重得像一块压顶的铅板,让人喘不过气。
马东升阴沉着脸站在原地,并未落座。
曾辉煌则早已按捺不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林琛面前,双手往腰上一叉,开口便是尖酸刻薄的嘲讽:“林琛啊林琛,你可真行!深藏不露啊!平时装得老老实实、与世无争,背地里竟然早就安排好了这一手?我告诉你,破坏选举秩序,私下拉帮结派、煽动员工,公司绝对容不下你这样野心勃勃的人!”
林琛神色平静,缓缓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抿了一口温水,语气淡得没有一丝波澜:“曾部长,你在说什么?我从头到尾一无所知,什么都没做,刚才会场的情况,你也看得一清二楚,我是被人硬生生推上来的,我本人,从未有过主动参选的念头。”
“哼,装!接着装!”
曾辉煌冷笑一声,往前逼近一步,唾沫星子随着他的怒斥几乎喷到林琛脸上,嘴脸丑恶至极:“林琛,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局面,公司是什么样的权力盘子,你心里没点数?一把手这个位置,是你想坐就能坐的吗?”
林琛轻轻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向曾辉煌,眼神淡漠却带着不容侵犯的锐利:“曾部长,请你说话放尊重一点,你是领导,但不代表你可以随意诽谤、污蔑我。”
“好了!别吵了!”
曾辉煌还想张口怒骂,马东升终于沉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烦躁。
话音落下,休息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