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女端坐在白羽狗神社本殿后方的供奉殿窗前,默默地抽着烟。
这里是东京郊外的山上,没有雷声,但山里下着瓢泼大雨。
大颗大颗的雨点砸在紧闭的玻璃窗上撞得粉碎,水痕纵横流淌将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无数扭曲的碎片。
山风极大,呼啸着穿过古老的殿宇与林梢,因为没有天光,满山的树都是沉郁的黑色,此刻在狂风中被压弯扬起,连绵起伏,如同在暗夜里咆哮翻腾的黑色海潮。
他嘴上叼着的香烟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微弱的红光偶尔照亮秀气的下颌和那双在烟雾后微微眯起的、妩媚的眼睛。脸的大部分都隐没在殿内深沉的阴影里,只有这一点微光勾勒出些许轮廓。
源稚女就这样静坐着,目光越过破碎的雨帘投向山下。
从山巅的位置望向东京都的方向能看见一片浩瀚如山海的光火,即使隔着雨幕那片璀璨依然扑面而来,高楼大厦的灯火连成无边无际的光海,在漆黑的夜色和密雨中燃烧涌动,仿佛整座城市的生命力都在向这山巅奔涌而来。
雨水让光线模糊,于是辉煌的灯火便显得摇曳不定,像是一场盛大的海市蜃楼,遥远震撼,又带着不真切的迷离。
家族在大家长橘政宗的号召下于这间神社的本殿召开了近期以来的第二次八家会议……距离上次会议不过短短数日。
男人们穿着笔挺的黑纹付羽织,女人们则身着典雅的黑留袖,足踏白袜与木屐,在肃穆的大殿中依次跪坐。此刻会议虽已结束,家主们多半还在前殿彼此寒暄。源稚女素来不喜这种表面应酬的场合,早早便离席,独自一人来到了这清冷的供奉殿。
从这里敞开的拉门看出去,借着殿内微弱的长明灯光和远处都市映来的微光能看见庭院中那株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樱树在雨中默默伫立,枝桠光秃。树旁蹲踞着表情模糊的石地藏,雨水顺着石像的眉眼流下。更远的阴影里,隐隐能看见荷枪实弹或肩扛传统长刀的男人们沉默守卫的身影。
今夜神社前后所有道路均被封锁,上百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泊在雨水中将这片山域与外界隔绝。
大阪山中发生的事情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回东京。
政府方面也已介入,对外公布的初步调查结果倾向于地质活动导致的山体异常塌陷,舆论也大多猜测是陨石坠落或罕见的地质灾害。已有国土交通省的负责官员引咎辞职,大阪市政府则启动了应急机制,宣称要增加区域抗风险能力。
警视厅和自卫队的联合队伍对相关区域实施封锁,专业的科考团队正在山中小心翼翼地搜查。
但蛇岐八家在第一时间就意识到那绝非寻常的自然现象或意外事故。
大阪,那是猛鬼众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
源稚女拧着眉,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深入肺腑。
他伸手摸向窗台后阴影处放着的一个扁瓶,拧开,仰头灌下一口。
瓶中液体透明如水,入喉却如火焰般烧灼,是极烈的伏特加。
一个抽烟只抽柔和七星、外形阴柔秀美如女孩的男人,此刻却在独饮这种凶悍的烈酒,这反差多少有些突兀,但无人看见,便也无所谓了。
橘政宗在刚才的家主会议上展示了山中现场照片和零星的视频片段。那些被某种高温或暴力撕裂的山岩和深不见底的空洞,还有飞散装分崩的巨大碎石……看到那一幕的每个人都不由坐直了身体,犬山贺的背脊绷得如武士刀般笔直,樱井七海美艳的脸上血色褪尽,风魔家主那常年古井无波的眼眸深处也掠过惊涛骇浪。
橘政宗紧急召开这次会议正是因为家族不久前还在他的默许甚至推动下与猛鬼众进行着一场席卷日本全境的黑道战争。可短短几天之内仿佛是对这场战争的回应,那个曾经依附于家族阴影如今却已尾大不掉的庞大组织,猛鬼众的核心巢穴竟被人以如此狂暴彻底的方式从地图上抹去,甚至爆发过足以改变地形的、浩劫般的战斗。
能够这样碾碎猛鬼众的力量同样有能力摧毁蛇岐八家。
残酷的现实让在座的所有家主如坐针毡。
只有源稚女立刻意识到做出这件事情的人只可能是路明非。
他终于出手了,不是如之前在东京隐秘的试探,而是雷霆万钧般的摧毁。
叩门声打断了源稚女的思绪。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四下扫视,随即迅速将手中的伏特加酒瓶塞回窗台后的阴影里。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有些低沉:“进来。”
拉门被推开一道缝隙,穿着黑留袖的身影侧身闪入,然后轻轻将门合拢。
来人耸了耸精巧的鼻子,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烟味和一丝极淡的酒气未能逃过她的感知。“哥哥,你在喝酒。”她的声音轻轻的。
微光里绘梨衣袅袅婷婷。
这身正式的黑留袖穿在她修长高挑的身上居然别有一番清冷雅致的韵味。深沉的黑色布料衬得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白皙,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挽起在脑后结成典雅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从古典画卷中走出的仕女,周身透着一种清水般淡泊难以接近的气息。
“不要告诉其他人。”源稚女将一根手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绘梨衣在身前的榻榻米上规规矩矩地跪坐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竖起一根纤细的手指,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秘密哦。”
“东西带来了么?”源稚女问。
“是。”绘梨衣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她似乎有些不安,未被繁复衣物完全遮盖的脚趾在身后不自觉地互相蹭了蹭,像是在打架。
源稚女接过盒子打开。
里面衬着柔软的绸布,中央静静躺着一支注射器。
透明的针筒内装着大约十毫升的猩红色液体,液体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粘稠的质感。
血清。
这是橘政宗多年来研究用以压制绘梨衣体内那危险而不稳定血统的血清。
在另一个世界路明非后来知晓了这种血清骇人的制取过程,它是以那些被制造出来的蛇形死侍体内尚未完全成型的胎儿为原料提炼出的、毒性被大幅削弱后的胎血。这是赫尔佐格借助蛇岐八家的资源和渠道,所能搞到的、最接近传说中能纯化并稳定血统的黄金圣浆的东西。
“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和政宗先生我没有使用这支血清?”绘梨衣微微歪了歪脑袋,酒红色的眸子里清亮依旧,又有点茫然。她跪坐的姿态端庄,但微微前倾的身体和仰起的小脸让她看起来像是一株在风雨中飘摇的、新生的细竹,纤细脆弱。
“绘梨衣会听哥哥的话么?”源稚女没有回答,而是反问,声音轻柔。
“我听哥哥的。”绘梨衣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干净。
“那就不要告诉他们,”源稚女微笑起来,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感受到发髻的规整,“也不要让他们知道路君给了你什么东西。”
路明非之前给了绘梨衣一块刻有复杂炼金纹路的玉牌,能帮助稳定她的精神与血统。
这件事情极为隐秘,源稚女也是在反复确认那玉牌确实有效且无害后才默许了绘梨衣停止使用政宗的血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