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酒店的时候房间里黑着灯,路明非蹑手蹑脚地往自己的屋子摸索,可途经那张沙发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冷冷的哼声。
路明非吓了个哆嗦,回头看的时候见到夏弥裹着毯子坐在空调的下风口盯着他,矮几上满是东倒西歪的罐子。
窗外夜景的微光透过窗纱勾勒出女孩抱着膝盖缩在沙发角落的轮廓,像个守着空巢等主人回家的小动物,只是眼神冷飕飕的。
“你喝酒了?”路明非顿了顿,有点被抓包的尴尬,他想了想,又蹑手蹑脚回了夏弥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儿。
“他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夏弥冷冷地说,声音在黑暗里有点闷,裹在毯子里的身体微微动了动。
“得了,喝个菠萝啤还能给你耶梦加得大人灌醉?”路明非借着那点微光看了眼桌上东倒西歪的罐罐,全是同一牌子的菠萝啤,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空气里有淡淡的甜味,混着夏弥身上干净的洗发水香味。
“那你干甚去了?”夏弥不开心,毯子下的肩膀似乎绷紧了,“回来这么晚。”
“我去石圪节公社找胡德禄弄了个时兴的发型。”路老板张口就来白话连篇,眼睛都没眨一下。
小师妹气得像只小河豚把腮帮子鼓起来,黑暗中也能想象她瞪圆了眼睛的模样,哇呀呀呀地张牙舞爪扑过来要咬路明非的胳膊。路明非也不躲,就由着她在自己手臂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整齐的牙印。
闹够了,路明非就给自己也开了一罐菠萝啤喝了一口,“零没在?”他问。
“说有事情要跟朋友商量找你那长腿小妹去了。”夏弥扁了扁嘴,重新把自己裹进毯子里,声音闷闷的。
真说来的话小师妹腿也很长,只是酒德麻衣也算是身段能打满分的大胸妹子,仅此一项耶梦加得大人就一败涂地。想说的话大概在她心里转了好些遍,长腿小妹这几个字说出来都带着股酸溜溜的不甘心。
“跟上杉家主出去玩了。”路明非老老实实交代自己一天的行程,“然后说要去海边看看,结果上杉家主她老爹开辆阿斯顿马丁跟在屁股后面尾随的时候出了车祸,我跟上杉家主带他去医院打了石膏,耽误到这大半夜。”
夏弥从毯子里探出小半张脸:“怎么,超级混血种也会骨折么?”
“多稀罕呢,人家还拉屎呢。”路明非说。
“拉屎真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发明,因为只要你想终结话题那就扯跟拉屎有关的事情,谁都没兴趣继续聊下去。”夏弥翻着白眼,又把脸缩了回去。
两个人就此沉默下来。
路明非一口一口地喝着菠萝啤,夏弥用毯子把自己裹起来,像个密实的茧。
路明非心想你又不喝酒又不开电视,坐在沙发上就只是个发呆,再者说这客厅窗帘拉得严实也看不了窗外东京的夜景,何苦呢妹子。
空调出风口呜呜地送着冷风,正对沙发,话说还真有点凉飕飕的,难怪她裹成这样。
黑暗和寂静放大了感官,路明非能听到自己吞咽的声音,听到夏弥轻浅的呼吸,还有这座城市的低频嗡鸣。
夏弥打破了平静。
“师兄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她忽然问。
这话让路明非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四下张望。
“别看,芬里厄铁定没在。”夏弥说,“我也担心白王找他麻烦,老实说你护得住我可不一定还能再多盯着一个人。”
说这话的时候夏弥用毯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全裹了起来,只露出搁在膝盖上的小小的一张脸蛋儿。
光线昏暗,但足够路明非看清。
她睫毛长长的,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上腮红淡淡的,看起来全没有化妆就只是素颜朝天……素颜朝天也很好看,小妮子的皮肤在微光里像细腻的瓷,透着年轻的润泽,但那双总是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神采,只是淡淡地看着他。
路明非知道这女孩是想多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顾虑被她直白地捅出来。他没办法,只能竖起四根手指,做出信誓旦旦的模样:“那不能,小师妹天生丽质美若天仙,我是个男人当然也要想入非非。”他说得斩钉截铁。
但夏弥就是那么淡淡地看着他,眼神也淡淡的,什么都淡淡的,没有像往常那样被他逗笑或者气鼓鼓地反驳。目光好像能穿透他硬绷出来的义正言辞,看到他心底深处那点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犹豫和怯懦。
等了半天都没等来回应,路明非脸上那点硬撑出来的表情终于再也憋不住了,散了个满天星。
他的肩膀垮下来,叹了口气,靠着沙发背,然后他伸出手摸索着探进夏弥裹紧的毯子里。
毯子下他碰到女孩的脚踝。
夏弥轻轻颤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路明非的手顺着纤细的踝骨滑下去握住她一只脚。
那只脚微微发凉,大概因为这屋子里的空调温度调得太低,她又一直坐在出风口下面。在路明非手掌的触感中夏弥的脚形状纤巧,脚背的弧度流畅,肌肤触感光滑细腻像是上好的丝缎,又带着活生生的温润凉意。
他用手指摩挲过她的脚背,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微的骨节。
夏弥的身体因为男人的触摸而明显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过电般的轻悸,脚趾也便敏感地蜷曲起来,趾尖抵着路明非的手心,有点无措。
“对不起,”路明非说,声音在寂静里显得低沉,“因为我有点害怕。”
夏弥在毯子的包裹中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路明非索性将她两只微凉的脚都从毯子里捞出来,不由分说地塞进自己怀里,用体温去捂热。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只脚丫的轮廓和凉意,还有女孩因为紧张而微微绷起的脚弓。
“我不知道你是喜欢我,还是为了进化成海拉才这样做。”路明非低着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双属于女孩的脚,语气认真,还有点疲惫,“如果只是为了度过诸神黄昏,我可以帮助你狩猎其他初代种,用来充当进化的基石,未必一定要用这种方式。”
他说得很慢,睫毛低垂,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
路明非不再表现出玩世不恭也不再插科打诨,就这么坦然地露出底下那个经历过失去、背负着秘密、对命运充满疑虑的家伙。
夏弥满眼都是这个气质略显得忧愁的男人,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
“而且我的身边已经有很多人了,”路明非继续轻声说,“你有如此伟大的灵魂,说点中二的话,师妹,你是君临天下的龙,而我只是时间长河里一块稍微起眼的礁石,龙真的会为礁石停留么。所以我害怕最终走出那一步结果你并不开心,哪怕欢喜也只是强颜欢笑。”
他无法再细说下去了。
因为怀里的女孩的双足忽然挣脱了他的掌心,接着毯子被掀开一角,夏弥整个人从里面钻了出来,带着她身上特有的、干净的馨香,毫无预兆地吻上了路明非的嘴唇。
路明非猛地睁大了眼睛。
世界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
客厅里空调的低鸣、远处街道隐约的车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在那一瞬间远去了。
只是眸子里倒映出夏弥近在咫尺的脸,和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漂亮棕色的瞳孔。
那不是耶梦加得金色的瞳子,那后面并非那个古老威严的伟大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