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卷起站台上零星的枯叶,像顽皮的幽灵打着旋儿撞在冰冷的金属车体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CC1000次快车在弥漫着机油味和湿冷空气的车站月台上静卧,散发出低调奢华的压迫感。
路明非几乎是踩着最后一声汽笛的尾音走上月台的,他紧了紧身上的外套,远远就看到站台灯柱下几道熟悉的身影,在清冷的灯光下拉出长短不一的影子。
恺撒只是微微颔首,金色的发梢在站台灯光下掠过一丝冷硬的光泽;诺诺抱着手臂,红发被夜风吹拂;
楚子航的目光在他身上短暂停留,确认无碍后便移开;夏弥夸张地跺着脚,裹在厚厚的白色毛绒帽子里,只露出半张冻得微红的脸,小声嘀咕着“冻死啦冻死啦”;苏茜安静地站在楚子航身旁,像一株沉静的雪松;
零站在稍暗处,冰蓝色的眼眸沉静如水,朝他轻轻点了下头。
“抱歉迟到了,师兄们,师姐们…还有零,聊的时间有点久。”路明非不好意思地挠头,短促地吐出道歉,话语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那么人就到齐了,我们出发。”
恺撒率先迈开长腿,一行人鱼贯踏上台阶。
车厢内部是卡塞尔一贯的风格,低调奢华有档次,深色的胡桃木镶板,厚实的深蓝色天鹅绒座椅,柔和的壁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与车窗外急速掠过的荒原形成鲜明对比。
空气中弥漫着香水和一种特殊清洁剂的混合气味,冰冷而舒适。
七人自然而然地分成了两边。
车厢通道左侧,路明非和零并肩坐下,零习惯性地选择了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黑暗。
他们的对面是恺撒和诺诺。
恺撒姿态放松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敲,诺诺则脱下了厚重的外套,露出里面修身的黑色高领针织衫,红色的发丝垂落肩头,此刻正支着下巴,随意扫视车厢。
通道右侧,楚子航独自占据了靠过道的双人座一端,腰背挺得笔直。
他的对面,夏弥和苏茜坐在了一起。夏弥几乎把自己埋进了宽大的羽绒服和毛线帽里,只露出一双骨碌碌转的大眼睛,像个不安分的小动物。
而苏茜坐得端正,膝盖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似乎还在确认着什么清单,细框眼镜后的目光专注。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哐当——哐当——”声,成了车厢里最初的主旋律。
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燥热,与窗外呼啸而过的严寒形成两个隔绝的世界。
时间,在这封闭的铁皮罐头里,似乎被拉长了,黏稠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
寂静持续发酵。
路明非盯着对面椅背上繁复的雕花,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半小时前宿舍里的场景,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铝罐的冰凉。
一种混杂着离愁和即将面对某种过去的紧张感,像藤蔓一样悄然缠绕上心脏。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想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随便什么都好。
比如吐槽下这暖气开得像桑拿房,或者问问零对莫斯科安全屋的了解……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太刻意,太不合时宜,硬生生咽了回去。
眼角余光瞥向对面,恺撒闭目养神,楚子航也在看书。
就在路明非内心天人交战,纠结着第一个音节该怎么吐出来时。
“啊啊啊——好无聊啊——!”几乎是同时,一声哀嚎从右侧响起,是夏弥。
她把毛线帽往上推了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栗色的发顶,整个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座椅里,大眼睛不满地瞪着天花板。
“好无聊啊,火车上有桌游么,要不问服务员喝点什么?”夏弥灵机一动,伸手去按召唤服务员的铃铛。
几乎与夏弥声音重叠的,是诺诺的声音:“我带了大富翁,有人要玩吗?”
更巧的是,路明非酝酿了半天的那口气,也正好在此时冲破了喉咙的阻碍,声音不大,几乎和两个女生的尾音撞在了一起:“大家想喝点什么,咖啡还是热可可?”
三个声音几乎在同一秒内先后响起,音调不同,情绪迥异,却意外地交织碰撞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喧闹。
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短暂的死寂后。
夏弥立马反应过来,先是有点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咯咯咯”地笑起来:“哎呀,好巧哦!路师兄,诺诺师姐,我们这叫心有灵犀一点通吗?”
苏茜合上笔记本,脸上也浮现出温和的笑意:“看来大家都觉得该聊聊天了,毕竟,旅途还很长。”
这场由“三声撞车”引发的意外开场,奇迹般地驱散了之前沉闷的隔阂。
尴尬过后,轻松自然的气氛开始弥漫开来,话题很自然地围绕着即将到达的莫斯科展开。
夏弥兴奋地计划着要买套娃和吃鱼子酱薄饼,诺诺说想试试纯度惊人的伏特加,恺撒补充了几句关于莫斯科的只言片语,零偶尔插一句当地的风俗细节,气氛渐渐热络。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也许是夏弥嚷嚷着这次去西伯利亚会不会像上次去北亰那么刺激,又或许是诺诺顺着莫斯科的治安问题提到了某些城市的“特殊空间”。
话题如同滑入预设轨道的列车,自然而然地,无可避免地,绕回到了那个被埋葬在城市地下的巨大迷宫,北亰尼伯龙根。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重了一丝,但不再是令人窒息的沉默,而是带着一种共同经历过生死劫难后的沉重与复杂的张力。
“说起来,”夏弥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大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带着追忆的好奇,“那次在酒店外面,恺撒师兄,是谁给你们发的消息,让你们来支援我的啊,简直是神兵天降,差一点我和楚师兄就死翘翘了。”
她掐脖子做了个吐舌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