诺顿馆温暖的灯光被路明非关在身后，卡塞尔夜晚的空气带着混杂松针清冷与霜冻的质感包裹住他。
他下意识地将下巴往衣领里缩了缩，呼出的热气在眼前凝成一团短暂的白雾，旋即被夜风撕碎。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得刺眼，显示着“芬格尔”的名字。拨号键按下的盲音显得格外漫长，他思来想去觉得找到芬格尔最快的办法就是最朴素的办法。
打电话。
“喂？”电话接通了，背景音里是急促的脚步声，芬格尔的声音带着喘息，听起来像是在奔跑。
“师兄，在哪？”路明非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校园小径上回荡。
“刚从图书馆爬出来，正往狗窝爬呢。妈的，通宵查点资料，冻死老子了……”芬格尔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带着夸张的疲惫和抱怨，但路明非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OK，我也正往宿舍走呢，临走前咱们兄弟整点？”
“好说好说，夜宵老样子就行。”
“披萨、烤肉还是火锅？”
“都行都行。”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随即迈开步伐，融入卡塞尔沉睡的夜色。
他没有选择更快的方式，只是步行，踩着铺满薄霜的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咔哒”声，像是某种倒计时的节奏。
诺顿馆的灯火在身后逐渐渺小暗淡，远处钟楼巨大的剪影矗立在深蓝天幕下，沉默地俯瞰着学院。
推开那扇熟悉的宿舍门时，一股混合着速食油炸食品的味道扑面而来，暖气开得很足，与室外的严寒形成强烈对比。
路明非一眼就看到了芬格尔。
他正弯腰在床底下摸索着什么，听到开门声才直起身。那身合体的、崭新的执行部风衣敞开着，露出里面整洁的格子衬衫，胡茬也没有了，黑眼圈也比以往淡了好几分。
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顶，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看见路明非，他咧开嘴，
“哟，前后脚啊咱们师兄弟。这么晚了，你是凌晨的航班吧，一会儿赶得上吗？”芬格尔拍了拍手上的灰，从床底下拖出来个积灰的行李箱。
路明非反手关上宿舍门，将寒冷的夜隔绝在外。他走到那张堆满了过期杂志骸和空食品包装的公用桌子旁，目光扫过那张承载了无数通宵打游戏的上下铺。
“师兄大概去格陵兰海多久？”路明非没有寒暄，直奔主题。他背对着芬格尔，拉开了角落那个嗡嗡作响的小冰箱门。
冰冷的雾气涌出，里面孤零零躺着几罐啤酒。他拿出两罐，冰凉的铝罐表面迅速凝结出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下。
芬格尔似乎早就料到这个问题，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接过路明非递过来的啤酒，拇指熟练地扣住拉环，“嗤啦——”一声轻响，带着麦芽发酵气息的白色泡沫瞬间涌了出来。
“几天？”芬格尔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了一下，冰凉的液体滑入咽喉，似乎驱散了些许疲惫。
“也或许是几个月。”
他放下罐子，嘴角扯出一个苦笑，啤酒的泡沫沾在他的胡茬上，“这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看我能在那些该死的冰窟窿和沉船残骸里找到什么……或者什么都不找到。”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已经看到了那片无边无际的冰海，“也可能……直接回不来了。”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淹没在冰箱压缩机持续的嗡鸣声中。
芬格尔把视线重新投向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啤酒罐：“你呢？路大英雄，打算什么时候从西伯利亚那鬼地方回来？听说你们还要去莫斯科体验风土人情？”
“半个月。”路明非也拉开了自己的那罐啤酒，气泡翻滚的声音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他学着芬格尔的样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刺激着食道，“这是我预计的时间。但计划嘛，”他耸耸肩，露出一个同样带着无奈和自嘲的笑容，“你知道的，咱们这行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万一我真踩了狗屎运，发现了个龙王级别的大家伙老巢，估计还得从执行部摇人过去收拾烂摊子。”
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声在寂静的宿舍里显得有些空旷。
他们都清楚彼此即将踏上的旅程意味着什么，没有哪一个是轻松的“任务”。
“什么时候走？”芬格尔又问，手指摩挲着冰凉的啤酒罐壁，留下模糊的水痕。他的目光落在路明非身上，带着一种路明非只在极少数时刻见过的、属于师兄的关切。
“不急。”路明非看了眼手机屏幕，“先去坐一趟慢悠悠的火车，然后赶凌晨的飞机。第一站如你所言，莫斯科，感受‘战斗民族风情’，顺便看看校长介绍的那位‘特殊的老朋友’。”
“你呢？师兄。”路明非的目光重新聚焦在芬格尔脸上。
“明天晚上八点。”芬格尔回答得很干脆，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直飞格陵兰岛的康克鲁斯瓦格（Kangerlussuaq），再从那儿想办法深入冰海。”他又喝了一口酒。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冰箱的嗡鸣、暖气片的轻微水流声被无限放大。两罐冰啤酒成了连接两个即将远行者的纽带。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然后，他选择了一种最“路明非”的方式打破沉默。
“师兄，你还记得不？去年冬天，也是这么冷的天，”路明非靠在桌沿，手指弹了弹啤酒罐，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半夜两点，饿得跟鬼似的在宿舍里翻箱倒柜，把我耳机线都拔了，就为了蹭我藏在起来那半盒自热火锅，那是我当夜宵的储备粮，你连汤都没舍得给我留一口！”
芬格尔脸上的阴郁瞬间被夸张的愤慨取代：“放屁！天地良心！路明非你个没良心的！那盒火锅明明是你自己说吃不完求我帮你解决的！”
“再说了，你摸着你的良心说，从你入学到现在，师兄我蹭过你多少顿夜宵？哪次不是几百刀的东西，我会为了半盒自热火锅求你？”
“师兄你也知道你每次都蹭我好几百刀的夜宵，”路明非怒了，“那你每次求我的时候说都是小钱？！！”
“那点钱对我们的天命屠龙者不是小钱吗？！”芬格尔理直气壮，“要不是苦心营销这么多年，师弟你觉得自己的名头能在卡塞尔学院如此响亮吗？”
“不能吗？”
“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