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问题,也正是我的问题,哥哥。”路鸣泽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思索的沉凝。
“动机成谜。行为逻辑也分析不通。他就像一个严格按照程序运行的精密机器人,突然擅自修改了核心指令,跑去执行一个与预设目标毫不相干的子程序。”
路鸣泽的视野微微转动,聚焦在源稚生的脸上。那张总是板着的英俊面孔,此刻在灿烂的阳光下,竟然有着一种近乎放松的神情。
虽然依旧没什么太大的表情波动,但眉宇间那惯常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不少。
他接过另一位顾客递来的钞票,动作自然地塞进腰间的防水小挎包里,甚至还对旁边的摊贩点了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这种烟火气突然出现在源稚生身上,比看到他拔刀和海绵宝宝战斗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匪夷所思,对吧?这就是为什么我把它告诉你。多一个脑子,多一种思考的可能性。也许你的脑回路,能歪打正着地碰撞出一点有趣的火花?”
“火花?我现在脑子里只有一团浆糊!”路明非感到一阵无力。
就在路明非绞尽脑汁试图消化这惊人的信息时,沙滩上的源稚生有了新的动作。
他利落地收拾起冰桶和防晒油瓶子,将那个写着价格的硬纸板牌子折好塞进桶里,然后对着旁边一个晒得黝黑,穿着花衬衫(品味比源稚生的沙滩裤略好)的本地老头说了几句什么,甚至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老头咧嘴笑着,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点了点头。
源稚生提起东西,转身,迈开步子朝着远离海滩的方向走去。
那个背影,瞬间又变回了路明非记忆中那个行走在暗影中的执行局局长,刚才那个“防晒油小贩”的松弛感仿佛只是阳光下的一个错觉。
“他要走?去哪?”路明非下意识地问。
“显而易见,假期结束了。一艘隶属于某个不起眼贸易公司,但实际航线和所有权都相当有趣的快艇在等他。他将乘坐它离开法国领海,然后换乘直达东京的航班。”
“至于为什么不在巴黎坐飞机?哥哥,你觉得一个刚刚在法国海滩上卖防晒油的日本黑道领袖,源稚生这个名字出现在戴高乐机场任何一架飞往东京的航班乘客名单上,会引起多少不必要的联想?”
“情报部门的、对手的、甚至你们卡塞尔学院的?低调,隐秘,抹去一切痕迹,这才是执行局局长应有的素养。”
路明非默然。源稚生这种级别的人,他的行踪本身就是最高机密,一个公开的合法航班记录,对他而言可能意味着巨大的暴露风险。
“……那我岂不是没机会当面问他为什么在法国了吗?”
“哥哥,你在期待一场浪漫的他乡遇故知吗?”路鸣泽毫不留情地戳破了那点幻想,语气带着讽刺。
“很遗憾,蒙塔利维海滩到戴高乐机场的距离,比芝加哥到巴黎的航程更能保证你们的绝缘。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只在某个奇点短暂地投影在了同一个荒诞的舞台上。你们注定无法在此刻叙旧,甚至连擦肩而过的机会都不会有。”
幻象开始褪色,如同褪色的老照片,炽烈的阳光、蓝色的海水、金色的沙滩、喧闹的人群……连同源稚生那穿着花短裤的背影,都如同被海水冲刷的沙堡迅速消散。
冰冷的机场空调气流、塑料座椅的触感、行李箱轮子划过地面的摩擦声、机场广播字正腔圆却毫无感情的法语和英语播报……现实世界的感官洪流重新涌入,粗暴地覆盖了那片短暂而诡异的“海市蜃楼”。
路明非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刚从深海中挣扎出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
“消失了?”他下意识地想,视线还有些恍惚地聚焦在机场光洁的地板上。
“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路鸣泽的声音带着一种事了拂衣去的缥缈感,渐渐淡去。
“该看的已经看了,该说的也已经说了。哥哥,你要是真好奇的紧,为什么不打电话,或者发个短信问问源稚生呢?没准就是一次单纯度假日。”路鸣泽摊手耸肩。
“如今正是信息化的现代社会,没必要非得走到人脸上问问题,还是说哥哥你在担心什么?比如说万一源稚生问起来你怎么知道我在法国,你哑口无言落得一身腥,的那又没准源稚生压根不会问这种问题,只会回答你的问题...”
“谁知道呢。”路鸣泽笑,“总之我只是个送情报的小行家,祝您旅途愉快,亲爱的乘客路明非先生。”
声音彻底消失了,像一缕青烟散入空气。
路明非坐在原地,一动不动,源稚生的度假颠覆了他对源稚生这个人的认知。
简直匪夷所思,他完全想象不到堂堂源稚生居然有这种邪门爱好。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试图用理性来冲刷这份违和感,莫斯科才是迫在眉睫的现实。
源稚生……源稚生只是一个不合时宜的谜题。也许真的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执行局局长不为人知的、极其短暂的、脱离了轨道的喘息?
虽然这个解释连他自己都说服不了。但他必须说服自己暂时放下。
就在他努力调整呼吸,试图将那片阳光沙滩和花短裤源稚生的影像强行压入记忆深处时,一个清冽的声音穿透了机场的嘈杂,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
“路明非。”
他抬起头。
零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多余的话语或表情。
“啊?哦!来了来了!”路明非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他手忙脚乱地拉起自己的行李箱,发出哗啦啦的噪音。“时间到了是吧?去莫斯科的飞机?走走走!”
他几乎是推着行李箱小跑着跟上零的步伐。
零没有说话,只是步伐稳定地走在他斜前方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冰墙,隔绝了他纷乱的思绪与喧嚣的外部世界。
走向E航站楼56号登机口的路上,路明非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巨大落地窗外熙攘的巴黎机场。
阳光灿烂,飞机起起落落,一切都是现代化的、有条不紊的繁忙景象。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路鸣泽编排的一场逼真的噩梦,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路明非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攥紧行李箱的拉杆,然后跟着零坐上了巴黎前往莫斯科的飞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