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下午五点,正值黄昏落日的时候,天空万里无云,晚霞的光直射大地。
路明非摘下沉重的隔音耳机和真丝眼罩,舷窗外刺目的天光让他下意识眯起了眼。巴黎,戴高乐机场。并非目的地,只是一个中转站。
舱门开启,路明非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跟在队伍后面,感觉自己像被卷入传送带的包裹。
“两小时四十五分钟。”零的声音在路明非耳边响起,递给他一张新的登机牌,“巴黎–莫斯科,E航站楼,56号登机口。”
“嗯好。”路明非应声。
一行人拖着行李,找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候机区坐下,巨大的落地窗外停靠着各式各样的飞机,像等待检阅的银色甲虫阵列。
喧嚣被厚实的玻璃削弱,只剩下模糊的背景音和空调系统单调的呼吸。
困意如同潮湿的海浪一波波拍打上来,路明非把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清晰得如同耳语:
“哥哥,别急着睡啊。中转的时间如此漫长,不看看风景吗?比如……某个不该存在的风景?”
路明非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了大半,他猛地睁开眼睛,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座椅,行色匆匆的陌生旅客,巨大的落地窗外阳光耀眼。
没有任何异常。
“路鸣泽!”他在心里叫那个魔鬼的名字,说好的要下机休息,结果这么快就又冒出来了,“你搞什么鬼?”
“啧,哥哥总是这么不解风情。”路鸣泽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仿佛就坐在他对面,摇晃着看不见的红酒杯。
“我知道你在想莫斯科,在想西伯利亚。但世界这么大,总有些角落会发生些……有趣的偏差。”
“比如,在巴黎西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597公里的一片海滩上,有一个本该在东京日复一日工作的男人,此刻正穿着沙滩裤,在卖防晒油。”
“谁?”路明非没好气的搭理了路鸣泽。
“源稚生。”
“源稚生?他在……卖防晒油?”路明非感到不可思议,这简直比告诉他校长昂热改行去跳广场舞还要匪夷所思一百倍!“你确定你没看错?或者……用了什么特效?”
“没有看错哦。”路鸣泽的声音很有诚意“蒙塔利维海滩(Montalivet Beach),法国阿基坦大区,吉伦特河口。阳光、沙滩、比基尼美女……还有我们敬爱的、恪尽职守的日本分部执行局局长,源稚生阁下。”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手法还很娴熟,给一位金发美女涂防晒油的动作堪称专业级。要不要……亲自看看?免费的VIP席位。”
没等路明非回应,他眼前的机场景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起来,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紧接着,是咸腥湿润的海风气息扑面而来,带着夏日阳光灼烤沙粒的味道,灌满了他的口鼻和肺叶。
视野强行切换。
他“站”在了沙滩上。
炽烈的阳光几乎让他睁不开眼,脚下的沙粒滚烫,细腻地钻进他的鞋缝。
蔚蓝的地中海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卷起雪白的浪花,温柔地拍打着海岸。
穿着清凉泳装的男女点缀在金色的沙滩上,嬉笑声、海浪声、远处帆船的汽笛声混杂成一片度假天堂的背景音。
就在这一切喧嚣与明亮的中心,一个身影突兀而扎眼地存在着。
那个男人背对着他这边,身形挺拔如松,即使穿着色彩艳俗,印着巨大热带花卉图案的沙滩短裤和廉价的无袖白背心,也无法掩盖那股仿佛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沉静与凌厉。
他微微弯着腰,正专注地为一位趴在沙滩椅上的金发女郎涂抹防晒油。
阳光落在他裸露的线条精悍流畅的肩背和手臂肌肉上,折射出健康的小麦色光泽。动作平稳、有力,带着奇异的韵律感,仿佛不是在涂抹黏腻的油膏,而是在进行一次精密的武器保养或是茶道仪式。
他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塑料冰桶,里面插着几瓶花花绿绿的防晒霜和润肤油,旁边立着一个手写的硬纸板牌子,法文歪歪扭扭:“防晒油——10欧元”。
如果是漫画的表现手法,那么此刻路明非应该是石化了。
那是源稚生。
毫无疑问。
但是,怎么可能?这跟在梵高的向日葵田里突然看到一台正在喷吐烈焰的扎古机甲有什么区别?!
源稚生怎么可能在这里?在距离巴黎六百公里的法国海滩上,在距离东京近一万公里的海滩上?穿着沙滩裤卖防晒油,手法看起来还有点娴熟?
路明非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裂开了一条巨大的缝隙,冰冷的现实(或者说超现实的现实)正从那缝隙里汹涌地灌进来。
他上次去日本的经历在脑海中飞快闪回,还有卡塞尔学院机密档案里对日本分部的描述:高度自治,纪律森严,执行局更是其暴力核心。
假期?旅游?卖防晒油?任何一个词汇都和他记忆里的源稚生沾不上边。
“怎么样,哥哥?是不是很有趣?一幅绝不该存在于这里的名画,《天照命的海滩兼职》。超越达利的超现实杰作。”
“发生了什么?日本分部要倒闭了局长出来搞副业?”路明非十分不解。
“哦?哥哥的反应比我想象的要激烈呢。”路鸣泽的声音似乎带着一丝满意的笑意,仿佛路明非的困惑正是他期待的开胃小菜。
“说实话,发现这幅奇景的时候,我也小小地吃了一惊。绕着源稚生观察了好几圈,从灵魂光谱到能量波动,甚至连他指尖残留的抹香鲸信息素都和记忆库完美吻合。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哥哥,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他就是源稚生本人。”
这个确认非但没有解开疑惑,反而让那个谜团更加幽深。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日本分部怎么办?他的职责呢?他……”